暫定刀劍集中,狸貓中心,主狸陸、無用、狸歌;FATE五次槍弓槍大好。

流雲,第四回(槍弓)


雖然沒H不過有敏感字就用圖片吧

像番外篇一樣的一回,希望大家不會覺得太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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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第三回(槍弓)

  間桐櫻輕快地使著小刀,蘋果漸漸失去原本的形狀,蛻變成有紅色耳朵的小兔子們。 

  床旁的櫃子上,還有水果、鮮花、卡片等慰問品。這是間桐慎二的病房。

  吃吧,哥哥。

  彷彿如此說道,櫻輕啟朱唇,她叉起一隻紅耳朵的兔子湊到慎二嘴邊,即使慎二躲開也不屈不撓,在僵持了十幾秒後慎二終於屈服。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躺在病床上的慎二完全無力抵抗妹妹的攻勢。

  餵完蘋果,間桐櫻又拿起桃子,慎二猛地揮舞手臂,應該是在為肚子表示抗議。櫻便把目標改為那疊卡片。

  看看吧。

  大概是這類話吧,櫻把卡片遞給慎二,但仍在氣頭上的慎二裹著棉被背向櫻,裝作沒聽到。

  這回勸說無用,櫻在說了幾句話後,把卡片拿到自己面前,看那樣子似乎是要--

  「我看就是了,別唸出來!」

  卡片上到底寫了什麼呢?慎二又羞又怒的慘叫,連人在醫院外的凜都聽得見。

  「Archer,他們的狀況如何?」凜抬頭望向飄著綿羊白雲的淺藍色天空,忍住打哈欠的慾望,透過聯繫問向Archer。

  「如你聽到的,慎二的狀況不錯。」Archer人在面對慎二病房的某棟大樓上,以「強化」的視力觀察間桐家的二人。

  「我問的是『他們』的狀況。」凜對Archer的裝傻有些不滿。

  除了來觀察妹妹的情況,凜此行也懷著讓Archer親眼看看因他得救的人。

  才不是只有殺戮,不要忘了這些為你所救的人們啊。

  這是凜幾經思索後,認為最能打動Archer的切入點。

  但回到英靈座就會忘光的問題,依然無解,所以這個方法就算成功成效也僅此一時。想到這裡凜就不禁氣餒。

  「處得不錯,至少看起來你以後不用擔心櫻被欺負了。」Archer總像在揶揄人的嗓音於凜耳邊響起。

  「不用擔心被欺負嗎……也許連立場都會反過來也說不定呢。」凜不禁莞爾。

  「不排除這個可能。」

  凜想進一步確認Archer的反應,但這麼做又太刻意,於是改口道:「那麼這邊的事就辦完了,辛苦你囉,Archer。下一站你要來嗎?」

  「不了,凜,我想我不適合去。」

  凜的手仍停在耳邊,卻不知該怎麼接下去,只能就此中斷對話,提起花束,往教會的方向走去。

                ※

  經凜聯絡後,因為和Caster的戰鬥遭破壞的冬木教會已經封鎖起來了;另外在凜的要求下,教會也在外人墓園的角落建了一座無銘墓碑。

  那是以「葛木宗一郎」之名,為他們所知的男人的墳墓。

  因為表面上葛木只是「失蹤」,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風波,他們沒有給這座墓碑標明主人。畢竟,會來給葛木掃墓的,恐怕也只有他們而已。

  記住他是他們的義務。

  雖然今天是禮拜日,但或許是教會沒開之故,墓園裡除了士郎和凜再無其它訪客,令這座位在邊角的墳墓更顯孤獨。

  撢除幾乎不存在的灰塵,獻上供品,他們小聲地和這位認識不深的教師說著什麼。

  「呦。」Lancer像剛好路過般,悠哉地走向默默遠望墓園的Archer,他遞出手上的簡單花束,說:「需要花嗎?」

  「不用。」Archer動也不動,他鐵色的雙眼半瞇,埋在灰色的睫毛下,如一團迷霧,「讓殺死自己的人慰靈,你有聽過比這更可笑的笑話嗎?」

  Lancer收回那支乍看只有一朵花的花束,聞著它,聳著肩反問道:「我以為祭拜真正慰問的對象,是仍在世上行走的人。你認為呢?」

  Archer終於調回目光,覷向Lancer,「哼,『仍在世間行走的人』嗎?真會說話啊,Lancer,你接下來該不會要說,就算是死人也還有未來吧?」

  「搞不好哪天這個世界就變成死徒主宰的也說不定啊。」

  「Lancer,夠了,你不適合扮演這種腳色。凜給你發錯劇本了。」

  Lancer撓撓頭,果然這麼做太明顯了。那束花,還有Archer會悄悄跟來,都在凜的計畫中,不過他也不認為Archer會看不出來。「不然你說我該拿哪份劇本,你寫的嗎?這才是最爛的笑話。你殺了他沒錯,但敵人也可以是朋友。是朋友,就過去吧。」

  「神代人的想法就是這樣,跟不上時代。」

  「就算你那時候不殺他,那個男人也不會就此罷休的,說不定小姑娘還會因此受害。」

  「哼。」

  「說得更根本一點,那個男人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負責。被你殺死,也算如願以償。」

  「講得像你當時也在場一樣。呵,你對沒交過手的男人也這麼熟悉嗎?」Archer皮笑肉不笑地勾起一邊嘴角,睨向Lancer。

  Lancer也不迴避,抬起朱紅的雙眸正面迎上,「你不過是在後悔罷了。」

  「後悔?」Archer搖搖頭,他難得語中不帶諷刺,「後悔是我能給他最大的汙辱。」

  一陣風掠過,Archer的白髮,在午間陽光中變得朦朧起來,柔軟地擺動著,他看上去是那麼無害,卻又是名副其實的殺人者。

  Lancer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像覺得刺眼般,稍稍瞇起了眼。

  「喂,」短暫的沉默後,Archer的口吻又恢復以往,「上次是誰說要讓我幸福得忘了所以?」

  沒想到Archer會主動提起這件事,Lancer愣了一會,不過他不打算浪費這個機會,哪怕這可能是Archer的陷阱。他吊兒啷噹地雙手一攤,說:「啊啊,是呀,所以給個機會吧。先一起去吃飯如何?」

                ※

  雖然落了話,但要怎麼讓Archer「幸福得忘了所以」,Lancer其實還沒半點頭緒。

  他雖然喜歡挑戰強人所難的要求,但並不擅長處理麻煩的事。舉例來說,就像要他用盧恩魔術幹掉Berserker,跟說服Caster改邪歸正,前者至少還有明確的手段。

  Lancer思忖:按他自己的經驗,遇知己、暢快幹架跟抱得美人歸,就是最棒的事了,但這三者不是被凜禁止,就是難以想像要怎麼發生在Archer身上,再說,根據他現界時得到的知識,這時代的人似乎普遍不吃那套。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老子有的是毅力。

  懷著有些消極的想法,Lancer帶Archer到新都大型綜合商場,新開的一間家庭餐廳用餐。

  根據凜的情報,Archer應該喜歡樸素的家庭料理。

  然而,或許是配合商場的整體印象吧,這間店雖然是家庭餐廳,牆壁卻以紅黑色為主體,說好聽是有張力,講難聽就是很有壓迫感;座位方面,對一家四口而言有些擁擠,不過幸好他們只有兩人;菜單上則有日式料理、中華料理、美式料理,還有泰國、印度菜等,豐富到讓人不知所云的程度。

  「嗯……請給我一份漢堡肉,要大的!」

  「月見烏龍麵。」

  Lancer一會翻看菜單,一會擺弄牆邊瓶瓶罐罐的調味料,動個不停;Archer則雙手放在腿上,眼觀鼻鼻觀心,像尊大佛似的。

  等餐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Lancer也不知為何,平常不用管他就會生出一堆話的舌頭,此時異常怠惰。

  或許是暖氣太強的緣故,Lancer忍不住脫下外套。

  「久等了!大份漢堡肉跟月見烏龍麵。」

  好不容易,店員終於送上餐點,Lancer立刻猴急地往嘴裡塞一大口肉排。

  下一秒。

  「這什麼啊,超難吃!」

  「如果你要折磨我,恭喜你,Lancer,我得稱讚你幹得不錯。」Archer用完全不能享受食物味道的速度,迅速解決了烏龍麵,其行為只能稱作進食,再無其它意義。「怎麼,Lancer,你不吃了嗎?」

  Lancer無法在第一時間回以否認。

  阿爾斯特的戰士在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終於遵循不逃避的原則,硬著頭皮幹掉了掛有漢堡肉之名的恐怖事物,並立誓再也不踏進這間餐廳。

  解決了午餐,兩人接著到樓上的商場散步消食。

  仔細想想,我對那傢伙真的認識不深。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Lancer暗忖。

  他對Archer的了解是敵手的層面,而非對「人」的了解。

  知己也好,伴侶也罷,總要對一個人有一定認識,才能幫他介紹適合的對象,至少,要有一個談得來的話題吧。

  這傢伙對什麼感興趣呢?

  雖然腦袋裡想著要觀察Archer的喜好,但Lancer的雙腳卻漫不經心地將他們帶到釣魚區,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拿起特價中的釣竿。

  「愛爾蘭的大英雄,原來喜歡這種願者上釣的模式啊?我還以為你喜歡主動出擊呢。」

  不知為何,Lancer覺得Archer的語調比平常還冷,肯定跌破冰點。

  「嘛,老子我厲害的是爆發力,當然能靜能動。不是我在蓋,老子釣魚的技術可好了。」

  「呵,」Archer拿過Lancer手上的釣具,惦了惦後說:「也許你魚釣得不錯,但你挑東西的眼光肯定很差。」

  Lancer勉強維持住笑容,說:「敢問高見?」

  「首先,」Archer手指撫過竿身,然後輕輕一甩,感受其重心,「這是河釣用的魚竿,不適合海邊垂釣;再者,它材質太脆、上漆不勻,壽命一定不長;接著你看它的出品日期……」

  Archer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堆,Lancer僅僅C級的抗魔力完全沒起作用,被這道吟唱時間超過一分鐘的咒文轟得兩眼發昏。

  「綜合上述,哪怕在特價,我也不推薦你買它。」Archer最後氣勢十足地下了結論。「你有在聽嗎?」

  Lancer忙點頭,「當然當然!呃,我說,那個……你會不會太懂了啊?該不會,你也喜歡釣魚?」

  「你認為我喜歡等人自投羅網、傷害自己嗎?」Archer把魚竿和一個白眼一起扔給Lancer。

  知道是自己走神在先,Lancer摸摸鼻子,沒和Archer拌嘴,繼續逛街。

  這回他打起精神,全力運轉被冠上「加護」之名的注意力。任何射手即使有心隱藏,也會對「標的」產生微妙的波動,讓他得以應對,此時他將這份注意力用在觀察Archer上。他專注的程度之高,或許已經足以將該能力提升到B+的程度了。

  露營區,沒有。

  服飾區,沒有。

  寢具區,沒有。

  食品區,沒有。

  他們走過一個個專區,Lancer始終沒發現什麼,不過他也不氣餒。終於,像是應了那句老話,Archer如萬古冰山的灰眸,突然動搖了。

  就像閃避箭矢一樣不經思索,高度專注下,Lancer在觀察到Archer神色波動的瞬間就反射出手,把那個東西搶到手上。

  「……電鍋?這台有什麼特別的嗎?」Lancer有些後知後覺地問道。他這回記取教訓先看了看標籤。

  「不怎麼樣,」Archer對Lancer手上的東西不屑一顧,彷彿Lancer方才觀察到的只是幻覺,「它也就只能騙騙你這種不煮飯的外行。」

  啊。

  雖然出手試探也是觀察的一環,但他剛才做得太明顯了。

  他一個露宿野外的傢伙哪會對電鍋有興趣呀。

  於是直到離開商場,Lancer都沒敢再試探Archer。

               ※

  逛完商場,Lancer在新都中央公園找了個位子,鬱悶地抽煙。

  今天是怎麼了,幸運E-嗎,一直搞砸……

  午後的暖陽怡然灑下,鴿子們聚集在廣場啄食,年輕的情侶們餵灑飼料拍照,小孩子和父母於長出新芽的樹林間嬉笑玩耍。

  春天到啦……

  Lancer一手撫著那支沒能交給Archer的花,放空的腦袋裡浮出這樣一句無謂的感想。

  一隻黝黑的手突兀伸向Lancer。

  「嗯?幹嘛?」Lancer無辜地眨眼。

  Archer很受不了似地嘆了口氣才擠出一個字:「菸。」

  「菸?」

  「菸。」

  Lancer還是沒反應過來,Archer便直接搶走Lancer口袋的菸,點燃、含住一氣呵成。

  橙紅色的火星驟然大亮,在呼吸間從起點抵達終點。

  Archer隨後丟下蒂頭,咳嗽咳得直不起腰。

  「喂喂!你怎麼……不對,你還好嗎?」Archer一連串的行動,令Lancer頓時慌了手腳。

  「哼哼,」Archer眼角還啣著淚,邊咳邊笑道:「怎麼,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Lancer。真搞不懂……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的。」

  看著Archer,Lancer的表情從驚愕轉為銳利,最後又回到平常的輕鬆,他猛拍膝蓋放聲狂笑。

  「你一直是對吧,我承認,我的確很不了解你。」Lancer用手背擦掉眼淚,咧嘴笑道,森白的牙齒讓人想到大型犬。他左手揮出一個近一百八十度的扇形,說:「但你也有犯糊塗的時候,你除了救小姑娘外,聖杯戰爭中你還至少幹了一件好事:幹掉Caster,看看他們吧,他們都是你值得自豪的戰果。」

  Archer俯瞰著對他比手畫腳的輕狂男人,忽然冷不防抽走他叼著的菸。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危害他們的生命。」

  「哪有這麼嚴重!」Lancer起身抗議。

  「二手菸造成的傷害,比對本人要嚴重多了,笨狗。」

  「真受不了……」Lancer苦笑著跌坐回去。

  不過,他剛才同意了吧?Lancer暗道。

  Archer承認,他從Caster手中救了那些人。

  搞懂了這句話的邏輯,Lancer霎時對Archer說話的「套路」有所明白。

  無視掉那傷人的語氣後,他說的話大多就是答案本身。

  那麼,想想他今天說過什麼吧。

  他喜歡的模式,是--

  Lancer決定再試探一次。

  「改天見啦,Archer。」

  Lancer起身離開,而那束花,像被他忘了般留在長椅上。

  兩步,四步,如果Archer再不叫住他,他就--

  「Lancer,你忘了東西。」Archer向他遞過花枝。

  明明裝作沒看到就好了。

  真是的,這個矛盾的、可愛又可惡的男人。

  一定是春天的緣故,他的心跳有點快。

  「啊啊,你就隨便幫我處理掉吧。」Lancer回頭瞥了Archer最後一眼,擺擺手,腳下未停就這麼瀟灑地走了。

  真是頭讓人費心的蠢狗。

  直到Lancer走遠,Archer才苦笑著坐在Lancer方才休息的地方。

  他一定沒自覺他今天都擺了張什麼樣的表情,直到最後才恢復正常。

  恢復成那張驕傲又隨性的欠扁笑容。

  真是……一點也藏不住想法的笨蛋。

  Archer看向那束花。

  帶葉的樸素紫花,和點點襯托用的雪白。這是把甜筒大小的小小花束。

  結梗和滿天星,奇怪的組合。不過淺紫色的花瓣讓他想到Caster,葛木應該會喜歡。

  結梗和滿天星的花語是:悲哀、誠實、不變的心,以及純潔的心。

  這束花是給誰的呢?

  掃幕真正慰問的對象是誰呢?

  Archer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半。他決定走一趟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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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風快速粉紅化的一回。 


流雲,第二回(槍弓)

  傍晚的商店街,滿是來採買食材或享用晚餐的人潮,衛宮士郎也不例外,他口中叨念著清單、東張西望地走在人群中。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Lancer,你又打了新的工呀?」士郎走向Lancer問道。

  「看就知道了吧,小子,」Lancer圍著一件有貓咪圖案的圍裙,藍色的長髮綁成高馬尾,雙手拿著鐵叉快速翻動鐵盤上的車輪餅,頭也不抬道:「怎麼,不買幾個捧捧場嗎?」

  士郎望向表面烤得酥黃、沒有半點焦痕的甜點,說:「這些都是Lancer你做的?」

  「當然!」Lancer不滿地嘟起嘴,然後又倏地換上笑容給眼前的客人結帳。

  「抱歉抱歉,那給我四個吧?」

  「四個嗎……喔,小姑娘今晚要去你家約會對吧?」

  士郎聞言瞬間脹紅了臉。「才、才不是約會呢!是上課,上課!而且還有Saber跟藤姊在!」

  從上周開始,每週二四凜會教他的新門生--即士郎--魔術的基礎課程。

  士郎的反應讓Lancer相當滿意,本就翹起的嘴角,此時更彎成愉悅的角度,「我知道我知道,年輕女孩和年輕男孩共處一室『上課』,我也有這種經驗的嘛,不必害羞。」Lancer說著說著還一臉過來人似地連連點頭。

  「Lancer!」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嘛,這麼認真豈不是很沒意思?話說回來,你們等等就要吃晚餐了吧,車輪餅這種東西又要趁熱吃才好,晚點我下班再給你們送剛做好的過去如何?剛好有些話想問你們。」Lancer朱紅的眼眸收起來玩心。

  士郎臉上還殘留著紅霞,無奈道:「隨便你啦。」

  「對嘛,就是要這麼乾脆,晚點見啦,小子。」

  士郎盯著Lancer,再回頭看看身後不知不覺間累積了一定長度的隊伍,不禁暗道:用Lancer的笑容配甜點,不會太膩嗎?

  他搖搖頭,繼續未完的採買。

                 ※

  「恭候多時了,Lancer。」

  Saber為Lancer開門的時候,眼底閃動著謎樣的光芒。

  「呦,騎士王,好久不見啦。我給你多帶了兩個喔。」

  「感激不盡,Lancer,快進來吧。」Saber雖然看起來仍一本正經,但她頭上昂揚的呆毛已經出賣了主人的想法。

  「嗯?大河大姐不在嗎?」Lancer掃了眼起居室,卻不見預料中的老虎。

  「大河今天有事先離開了,她要我留話你下次再補給她。我開動了。」Saber迫不及待地拿出熱騰騰的車輪餅,一口咬下,紅豆餡以一種堪稱暴力的方式從她嘴角噴出。

  看她吃東西,真是料理人的救贖啊。Lancer默默感慨。收起心中的想法,Lancer對上Saber的雙眼,道:「既然大姐不在那我就直說了。你最近的狀況如何?」

  和Archer跟Lancer不同,Saber幾乎不會到鎮上。

  已經吞下第二個、正小口小口慢慢享用第三個車輪餅的Saber輕鬆道:「還是老樣子,除了用餐時間,我基本都在睡覺。」

  Lancer一臉無趣地說:「還是老樣子嗎?你這樣就算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啊。嘛,雖然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Saber搖搖頭,說:「不會的,畢竟,我和你們不一樣,是我自己拜託凜讓我留下的。而且凜最近的狀況不錯,我能活動的時間有稍微增加。」

  即使是凜,一次提供三名高級使魔魔力對她也是過於沉重的消耗,因此Saber主動提出由她減少凜的負擔。

  「這樣嗎……」Lancer瞇起眼睛,Saber的話也意味著,Archer不是主動留下的。「就算小姑娘最近魔力比較旺盛也不能大意呀,女人啊,魔力起伏很大的。」

  其周期約為一個月。

  「我知道,Lancer,我有為此額外儲存魔力。」

  「那就好。」

  Lancer喝了口茶,在一段稍久的沉默後開口:「Saber,你對Archer了解--」

  「Lancer,你找士郎對吧?他在倉庫。」拉門忽然打開,凜強硬地打斷了Lancer的話。

  「喔,我知道了。」放下茶點,Lancer撓著頭起身,在走出房間前,他忽然用像聊天氣的口吻說道:「對了,Saber,Archer那傢伙,你怎麼看。」

  Saber望了眼看起來有點氣惱的凜,溫和笑道:「有他陪在凜身邊,我很放心。對吧,凜?」

  「你、你在說什麼啊,Saber!不要講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啦!我和Archer才沒有--」

  「對嘛,Saber,小姑娘中意的是那小子,你可不能亂說喔。」

  「是我失言了,凜。」Saber一臉嚴肅地低頭道歉。

  「Lancer!Saber!」

  Lancer嗤嗤笑著,丟下陷入混亂狀態的主人。

  這條路說來也不是第一次走了。起居室到倉庫的路,為月光打上幽幽的蒼藍,熟悉的畫面勾起了Lancer的記憶。

  奉綺禮的命令追殺士郎那晚,他就來過了。

  雖然和把酒言歡的對象刀劍相向,或者反過來,對庫夫林來說不是什麼稀罕的事,但衛宮士郎的改變還是讓他小小驚訝了。本以為他只是個頑固又不怕死的傢伙,但在聯手討伐Caster那次,Lancer對他稍稍改觀了,而後更是超乎他的想像。

  那個狼狽的小子,竟然不只活到最後,還抱得美人歸,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懷著雜七雜八的想法,Lancer走過長廊、庭院,終於敲響倉庫的門。

  「呦,小子,這裡是你的工房嗎?」Lancer環顧堆放各種工具的倉庫。

  士郎盤腿坐在地上,搖頭道:「我只會強化和投影,工房什麼的我根本做不來。不過如果是老爹那時候,這裡可能是工房沒錯吧。Lancer你說有問題想問我們,是什麼問題?」

  Lancer「嘿」的一屁股坐到士郎面前,說:「沒想到是你先開口,也罷,你能告訴我你和Archer赴約後,一直到最後的發展嗎?」

  士郎困惑地偏過頭,說:「可以是可以……不過為什麼你不問遠坂呢?」

  「啊,這個嗎……」Lancer一臉很困擾地環手抱胸,嘆道:「雖然順序有點怪,不過我就先回答你的問題吧。你對我的評價如何?不對,我真正想問的是……假設,只是假設喔,我對小姑娘可是很滿意的:什麼情況下你會想招喚我?」

  士郎銅色的眸子流露疑惑,直到聽見「招換」一詞。

  啊。

  士郎發出無聲的驚呼,摀住左胸。因為在凜招換Lancer這件事上,他出力不少,更精確地說,如果沒有他幫忙,凜根本招喚不了Lancer。

  那麼進一步想,Lancer為什麼這麼問呢?

  士郎仰望Lancer,下意識蹙起眉頭,看起來和某人像極了。他說:「你的實力很強,而光從你救了凜這件事看,就知道你是個好人;雖然個性有些輕浮……不過,該怎麼說呢,雖然你和我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不過看著你終會忍不住在心裡說『真不虧是光之御子、愛爾蘭的大英雄啊』。這樣吧。」

  Lancer難得語帶尷尬,「嘛,看不出來你的嘴這麼甜。」真真人不可貌相。

  士郎繼續說道:「順帶一提,雖然Archer對我的意見很多,但反過來,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Lancer繼續尷尬地撓著臉頰。他無奈的表情像在說:這下果然都被看透了。

  「好啦,給老子說說之後的發展吧!」他粗魯地擺擺手,以免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他可不喜歡屈居下風。

                ※

  在享用過點心後,Lancer和凜並行著離開了衛宮家。

  蒼白的彎月,從山巔慢慢浮向半空,那過於皎潔的形象,給人一種即使花費一生也無法觸摸到的虛幻和無力感。

  Lancer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叼著菸,一對紅眼緊隨著紅衣的少女。

  冬夜冰冷的空氣讓人想到琉璃,彷彿只要一開口便會碎裂。主僕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當間桐家出現在視野內時,凜才打破沉默。

  「我以為Lancer你不在意自己為什麼被招喚。」

  凜願意先提出來,讓Lancer不禁暗自叫好。「嘛,本來是不想追究的,不過沒有獵物的獵犬,果然有哪裡不對,你說是吧,大小姐?」

  「獵物嗎?」凜面露苦笑,道:「說起來,我上次討論關於Archer的話題,也是跟你呢。」

  「這表示我們很合得來呀。」Lancer咧嘴笑道。

  「Lancer,你們在結束Servant的身分回到英靈座後,就會忘掉這次的經歷,沒錯吧?」

  「是啊。」

  「那你為什麼還記得我們?」凜的話裡明顯蘊含著期待。

  「很遺憾,小姑娘,我之所以還沒忘掉你們,是因為我還沒有回到英靈座上。我的身體被消滅了沒錯,但在聖杯戰爭結束前,我這部分的靈魂還留在聖杯裡。」

  「是這樣啊……」凜黯然地垂下頭。

  「小姑娘,要那傢伙留下來,是你的意思吧?至於我則是順帶的?」

  「招喚你是Archer提出來。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拿你當條件。」凜抬頭,望向可見而不可觸的明月,說:「說我任性也罷,但我就是想幫他,Archer和衛宮同學不是同一個人,所以就算他說我只要照顧好衛宮同學就好,我也……就像衛宮同學總是掛在嘴邊的一樣,助人不是什麼壞事,所以把這件事堅持到底的他,根本不該落得這樣的結局,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希望他也能嚐到幸福。」

  Lancer長長地吁了口菸,說:「這就是大小姐你的願望嗎?」

  凜輕輕擦下眼角,說:「抱歉,Lancer,不僅把你拖下水,沒能回答你的問題,我還說出這種話……」

  「要讓那種極品得到幸福,聽起來可真棘手啊。」

  「Lancer,你可以不用管我,畢竟這是我自己--」

  「大小姐,這你就不懂了,」Lancer背對著月亮,露出既張狂、又溫柔的笑容,咬斷了凜的話,「獵物不棘手點,抓起來怎麼會有成就感呢?等著瞧吧,小姑娘,那傢伙就交給我了。」

  「謝謝你,Lan--」

  「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就匆匆出來了,不過看來我這個決定很正確啊。」

  一道比北風更低沉、冰冷的話語打住了凜的道謝。

  「Archer!」

  Archer斜睨向Lancer,不屑道:「打一開始就說過了吧?就算同是凜的使魔,你也不準隨便靠近凜。」

  Lancer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也是為什麼他不一開始就問凜。不過此時他更想吐槽,這「兩人」在某方面真有夠像的。

  不過Archer這話,似乎可以解讀成他之所以答應留下就是為了凜,不是嗎?好色果然是男人的本性,就算是像他這種「極品」也不例外。雖說如此,明明很樂意留下卻還擺高架子,甚至牽連他,這又讓Lancer很不是滋味。

  心中快速閃過數個想法,Lancer吊兒啷噹回道:「像小姑娘這樣的好女人如果身邊沒幾個男人追求,那才是汙辱她呢。」

  「凜的價值不用你這樣的笨狗來證明,如果你連這都不明白,就趕快回去想想吧。不送。」

  「小姑娘,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話要跟這傢伙說。」Lancer故意拍了拍凜的肩膀。

  「Lancer、Archer……」凜擔心地來回看向兩個男人。

  「放心啦,我保證不動手!」

  「講得像你動手就能佔便宜。」

  「喂,難道你忘了上次的勝負?」Lancer挑眉道。

  「呵,那僅僅是按我的計畫發展罷了。不過是在我的劇本上拿到比較出風頭的腳色,你就高興成這樣啦,Lancer。」Archer露出招牌的譏諷笑容。

  眼看Archer和Lancer真有大打出手的跡象,凜忙喝道:「好啦,我先回去了。但你們兩個給我記住,你們現在用的都是我的魔力,我可不想做出左手打右手這麼愚蠢的行為。」

  甩下這番話,凜便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真是個好女人,不是嗎?」看著凜的背影,Lancer用喝醉的口吻讚道。

  「這恐怕是我少數和你有相同見解的地方。」Archer望著一旁說道。

  Lancer點了根菸,並多拿出一根,示意問Archer要不要抽,在得到否定的答覆他才悠然道:「你知道她為什麼希望你留下吧?」

  「當然,連你都想得通的事,我沒理由理解不了吧。」Archer臨月眺望,他脖子上的黑色圍巾隨風揚起,看上去如一幟殘破而孤獨的旗子。

  「那你怎麼還總擺一副死了老媽似的臭臉?」

  「我有義務和你解釋嗎?光之御子大人?」

  Lancer聳聳肩,「你不喜歡這種生活,卻又因為小姑娘的願望留下……」短暫的空白後,Lancer用意頗明顯地說:「但你這樣可贏不過那小子啊。」

  Archer終於正眼看向Lancer,但卻是用看白癡、十分錯愕的眼神。

  「怎麼,老子猜錯了嗎?你不喜歡小姑娘?」Lancer眨眨眼。

  Archer一手扶額,看起來非常頭痛,怒極反笑道:「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神代人物被交配衝動左右的思考模式,和現代人的根本是牛馬不相干的兩回事。」

  「喂喂,你這話就太傷人囉。不喜歡讓我猜,那你就公佈答案啊。」

  Archer一邊哼笑,一邊輕輕地搖了搖頭,才說:「首先,凜對我只有同情,再來,我對凜也只有感謝,沒有你以為的愛慕。」

  「耶?這樣啊?」Lancer撓了撓下巴。

  「如果我回答你的問題,你是不是就不會再糾纏凜?」

  「什麼糾纏,講得那麼難聽。視你的回答看情況囉,大概是不用了吧。」

  Archer抬起頭,雙眼半瞇,像在邊回憶著什麼邊柔聲道:「我那時有瞬間以為,如果我順從了凜的願望,能多多少少回報給她一點幸福。如此而已。」

  為他人而活的一生,只要能帶給他人幸福便足矣。

  月光,珍珠白的月光,輕飄飄沾黏在男人黝黑的臉頰上,勾勒出一反平常的稜角、顯得圓潤的輪廓。

  Lancer看了好一會後才低喃道:「可是小姑娘撐不住。」

  「是的。」

  在勉強招喚出Lancer,並和Archer定下契約留住他後,早就耗盡魔力的凜,便因為過於沉重的魔力負擔陷入昏迷,情況一度相當危急,直到Saber主動停止自己大部分的機能,他們又各想辦法,凜的情況才開始好轉。

  「凜大概是希望我有片刻能感受到幸福吧,我也以為我能辦到,但是果然,我沒有享福的資格。」

  「切,」Lancer用非常不悅的口吻沉聲道:「享福要什麼資格。就算退一萬步好了,你也還是有賣笑哄她開心的義務啊。」

  「要沒有翅膀的人翱翔天際,請問這是懲罰嗎?」Archer的唇上映著朦朧的月光,以致他這個譏笑看起來更為虛假不真。

  假的。

  Lancer心底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他以符合Lancer之名的身手及時抓住了它。

  「懲罰。這就是你的劇本裡,我所負責的腳色對吧?就算不能回應小姑娘,你也有備胎。你總是用最有把握的戰術。所以你才會說『繼續保持這樣』。」Lancer的語調突然冷了下來,機械般快速念著,血紅的雙眼吊起直盯Archer。

  Archer微微一愣,他別過視線,嘴巴上卻依舊表示不屑,「哼,我是會提出那種要求的人嗎?所以我說神代人的思維--」

  一股巨力忽然從胸前傳來,當Archer反應過來,他才發現Lancer正拎著他的衣領。

  Lancer的臉靠得很近,朱紅的大眼像要吞下他的血盆大口。「猛犬」嘶吼:「你要老子懲罰你,那老子偏不!我要讓你幸福得忘了自己,給小姑娘滿意的結果,等著瞧吧!」

  Lancer粗魯地甩開手,看也不看Archer一眼便轉身離去。

  紅色的雙眸,隱藏在張揚飛舞的藍髮之後。

  Archer低下頭,地上未熄滅的菸頭火光,和還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朱紅有瞬間重疊在一起。

  別亂丟菸蒂啊……

  若有似無地叨念著,Archer撿起了地上還在燃燒的香菸。

  他沾上了香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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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這回大綱的過程讓我充分理解為什麼會有槍士槍這CP (炸 


流雲一(槍弓)

 UBW線Archer選擇留下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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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的朝陽溜進Archer的眼皮,將他從淺眠中喚醒。

  日出了?

  如往常守夜的他,罕見地打了瞌睡,心中升起輕煙般的鬱悶,他抿著唇眺望四周。

  太陽仍未越過稜線,四周--遠坂家的庭院、深山町、冬木市--仍沉浸在寧靜的灰暗中,喚醒他的正體並非陽光本身,而是更細微的動靜。

  他抬頭,只見天空清朗,萬里無雲,這在二月極為罕見,不過,太陽畢竟還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此時籠罩大地的是濃郁的群青色,而非大白天那種庸俗、被亮度過分稀釋的顏色。

  深沉、有力、比天藍更能讓人往黎明聯想的群青色穹頂,讓他瞬間想到某人。

  Archer深吸一口沁涼的空氣,在太陽升起前去為他的主人準備早餐。

  不久,炊煙漸漸升起,雲也多了起來,那無拘無束的群青色天空,彷彿只是一時的幻覺。

  遠坂家的早餐,總是伴隨著紅茶的芬芳。

  為了讓起床低血壓的主人盡快打起精神,Archer早餐的紅茶會泡得比較濃,並在營養均衡的原則下提高醣類的比重,血糖充裕會讓人心情變好,這是Archer讓自己免受無妄之災的對策。

  白色的大瓷盤在中央,一旁環繞著裝有金黃司康餅的小餐籃,以及盛有草莓醬、藍莓醬跟奶油的小碟子,茶壺壺嘴吐出頗具藝術氣息的淡淡白煙,最後他又添上一大碗培根沙拉。Archer對擺盤滿意地點點頭,真要說瑕疵,就是花瓶裡的花有些萎了。

  確定準備就緒,他才去叫愛賴床的主人起床。

  今天早餐平安無事,唯一的插曲是凜出門前和他吩咐道:「下午我會去士郎那看看Saber,晚餐就不用幫我準備了。」

  「我明白了,凜,慢走。」

  送凜出門,Archer便開始日常作業,以及尚未完成的遠坂宅整頓工程。

  聖杯戰爭結束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除了柳洞寺和教會因為受到的破壞較大外,冬木市的種種大多都已重歸正軌;之所以之說大多數,是因為他和Saber以及某位英靈,因為各自的理由仍以使魔的身分留在冬木市。

  儘管來源仍是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的副本,但他們現在限界的憑依只是普通的使魔術式,幾乎沒有摻雜聖杯的力量,因此不說沒有階職技能和其他加成,魔力消耗完全依賴主人,力量也只有「常人」的程度。

  換句話說,Archer這段時間不管是照顧凜還是這棟宅第,憑的都是他自己的技能(興趣)。

  遠坂家宅第不小,再加上先前Archer被招換時造成的騷動、聖杯戰爭期間又疏於打掃,在有潔癖的人眼中無疑是巨大的戰場;因為要節省魔力消耗,不能用魔術,加上同時還有日常的家務要做,所以儘管已經過了兩個禮拜,Archer也只完成計畫的七成。

  已經完成的部分是常用的房間,以及客房、會客室等接待外人的區域,還有儲藏室的清點整理,按原本的計畫,Archer今天要為即將來臨的春天更換窗簾等裝潢布置,但因為早餐的瑕疵,Archer在做完日常家務後決定稍作調整,先來打理花園,也好順便給房子裡的花瓶作更換。然而很可惜,遠坂家的花圃雖然精美,但並沒有栽種冬季的花卉。

  中午拿早上的司康餅將就,並看了會國際新聞,Archer就繼續投身花園的工作,直到客廳的大鐘敲響三聲為止。

  該去採買了。

  Archer的作息就像鐘擺一樣規律,儘管偶爾會因為主人的刁難發生些許插曲,但大體而言相當穩定。

  這是不刺激,但洋溢著滿滿和平氣氛、符合「常人」幸福標準的生活。

  從遠坂家到商店街的道路依山而闢,Archer拾級而下順勢舉目眺望,但見天空是冬末常見的鉛灰色,烏雲低沉厚重,不見蒼穹,教人心生鬱悶;穗群原學園、間桐家、衛宮家、商店街,視線自西而東一一掃過,最後停駐在未遠川出海口旁。

  沒有階職加成,Archer無法看清那邊的狀況,他眼一瞇,下意識就用了「強化」。

  冬日原本稀薄的光線頓時變得刺眼,事物的顏色、動靜,在經「強化」的視力下一覽無遺。

  海濱公園,以及更遠的冬木港邊,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解除「強化」,他懷著與二月的冬木市相符的心情,慢慢走進商店街的超市採買食材和將用罄的生活必需品。

  逛完超市,Archer沒有沿原路折返,而是繞去花店。

  「您好,歡迎光臨,有什麼能讓我為您服務的嗎?」

  迎接Archer的,是姓小林的年輕女店員,看清店員的那刻,Archer臉上像施了魔術般瞬間揚起親切的笑容,他對女子柔聲道:「我想買些花給家裡作佈置,請問有推薦的嗎?」

  小林快速瞥了眼這名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環保袋的陌生帥哥,用有些高亢的嗓音說:「是、是要用在哪呢?」

  「餐廳、客廳、玄關、廁所,嗯,寢室也要。」Archer緊接著批哩啪啦地說明各個房間的裝潢,好讓店員參考。

  但他過於詳細的說明卻適得其反,菜鳥店員聽得兩眼發昏,幸好她在失去意識前及時想起店長教過的一百零一招絕招。

  「那麼,」菜鳥女店員用招牌的笑容,溫柔、但強硬地打斷了Archer的話,「您看這些玫瑰如何?它們不只漂亮,而且很新鮮,把保存期考慮進去的話也相當划算喔。」

  女店員向Archer推薦的,是多半還含苞待放的粉紅色玫瑰,拜科學所賜,這些不合時宜的鮮花花瓣堅挺飽滿,結合新綠的花萼更透著一絲春的氣息,尤其花緣上還有意無意掛著幾滴晶瑩水珠,更讓人看得心生愛憐。

  「玫瑰嗎?」Archer思考時反射性地蹙眉,害女店員心中大喊不妙,不過他下一秒說出的內容和店員想的完全不同。

  「好,就玫瑰,不過請給我紅的。」

  和凜搭的,果然還是鮮紅。Archer暗暗點頭。

  鬆了一口氣的店員連忙幫他打包。

  「怎麼只有小林小姐你一個人呢?」在菜鳥店員作業的時候,Archer出聲閒聊。

  「啊啊,今天就我輪班,店長他送貨去了,暫時不在。您找店長嗎?」沒想到Archer會知道自己的名字,菜鳥店員慌張的動作頓時又更笨拙了。

  「不,只是有點好奇。」

  Archer的笑容令小林的心臟停止運作整整一秒。

  除了紅玫瑰,Archer也買了滿天星和幾種氣味較淡的植物,好用在寢室。

  回去的路上,Archer被意外的人喊住。

  「呦,小哥,看這麼久了就買吧!鰤魚現在正是時候呢!」魚舖的年輕當家爽朗地向他招呼。

  在魚舖工作的人都這樣嗎?Archer微微瞇起眼睛,掃過準備打烊、店裡只有年輕當家的魚舖,他說:「鰤魚最肥美的時候早就過了吧。」

  「唉呀,可是如果現在不買,要吃就得等明年囉。我會算你便宜點的啦!」即使被Archer戳破,男人仍厚臉皮地繼續推銷。

  「喔?」Archer面不改色,反問道:「那麼,有多便宜?」

  Archer最後用幾乎讓年輕當家心痛的低廉價格,買下了不在計畫中的鰤魚。

  傍晚時分,商店街漸次充滿各種令人愉快的事物。

  閃爍的霓虹燈光。

  車輪餅的甜香。

  來採買晚餐材料的年輕夫妻,以及幫忙跑腿的孩子們的說話聲。

  Archer一步步遠離熱鬧的商店街,踏上返回遠坂家的寧靜山坡路。

  或許是買太多東西了,Archer覺得步伐有些沉重。這回他沒在半路停下來使用「強化」,因為,他知道此舉除了浪費魔力外並無意義。

  先將鰤魚和白蘿蔔切成適合的大小,然後水煮白蘿蔔,並同時煮一鍋開水川燙鰤魚去腥;蘿蔔煮熟後把鰤魚放進去,接著加入砂糖、醬油、酒、味醂,煮十分鐘。

  Archer身穿圍裙,木無表情地看著鍋中的燉煮。

  他沉默的視線以日常而言太過沉重,而且尖銳。

  碰。

  玄關傳來開門聲。

  「是凜嗎?」Archer回神看了眼時鐘,現在才六點出頭,凜應該還在衛宮家作客才對。

  「猜錯囉。」回答Archer的,是尾音上飄的年輕男聲,Lancer自行走進廚房,他穿著一身藍黑色的毛邊外套,笑著對Archer揚了揚手上的塑膠袋。

  「Lancer,你來做什麼。」Archer的聲音和表情,都堪比帶來鰤魚的冰冷洋流。

  「當然是來看看小姑娘過得怎樣呀,再怎麼說,她也是我現在的主人嘛。喏,伴手禮。」Lancer毫不客氣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遞過來的塑膠袋裡,有好幾尾秋刀魚。

  「照顧凜的是我,你這是瞧不起我嗎?」

  「嘛,也是呢,像你這麼喜歡做家務的英靈,恐怕沒幾個。好啦,幫我料理一下吧。」Lancer又推了推袋子。

  「這不是興趣。」Archer沒有接過袋子。

  Lancer聳肩道:「我會放不下那位小姑娘,還不都是託某人的福,誰叫他背叛過自己的御主呢。」

  Archer沒有反駁,他抿緊唇,接過袋子。

  Lancer拿出香菸,用打火機點著,他深深地吸一口,然後吐出長長的灰色雲霧,刺眼的煙霧讓Archer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啦,說老實話,我知道小姑娘約會去了。我是來找你的--你下午在找我吧?」

  Archer邊處理魚邊嗤笑道:「哼,怎麼可能。」

  「我怎麼聽店裡的人說,今天有個長得很像你的人來過呢?還是說,這裡有誰長得和你很像?」Lancer用二指夾起一朵花瓶裡的紅玫瑰,豎在眼前。

  Archer停下手邊的作業,背對著Lancer說:「如果你想叫人幫你做飯,那你最好先學會在等飯的時候閉嘴。」

  「可是啊,Archer,」Lancer抖著眉毛,視線越過美麗卻帶刺的火紅花朵,說:「那樣不會很無聊嗎?」

  Archer扭過頭,射向Lancer的視線像在問:那又與我何干?

  我得到答案了。遠坂,不要緊的。我也會在此之後繼續努力--

  騙人。少女打斷了男人的話。

  解除從者身分,回到英靈座後,你什麼都不會記得,繼續陪伴你的只有……總之,這點知識我是有的,不要愚弄我。

  所以,留下吧,如果感到罪惡感,那就當作是為我,不是為你。

  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忍傷害。

  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就留下吧,只要凜你能--

  「嗚哇,真好吃!可是好奇怪啊,店裡的人明明教我要用愉快的心情做菜,煮的飯才會好吃,可是這完全無法套在你身上啊!」Lancer大口吃著Archer用他帶來的魚做的家庭料理,一邊說出相當失禮的話。

  「真難得,我竟然跟你有一樣的想法。」Archer細細咀嚼口中的米飯。

  Lancer含著筷子,看著一臉生人勿近的Archer,問道:「喂,Archer,你為什麼會留下來啊?」

  「喔?竟然是問我,而不是問你為什麼會被招喚?」

  Lancer聳聳肩說:「被招喚就被招喚了,那個狀態下老子我也無法拒絕,可是你不一樣吧?聽小子說,你活到了最後,所以如果你不同意的話,那個小姑娘本事再大也不能強留住你。」

  Archer輕輕「切」了一聲。「所以呢?這和你沒關係吧?」

  「說沒關係,或許吧,可是啊,我不認為你是會想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的人。我覺得,那就是為什麼我也會在這裡的原因。」

  「喔?我還不知道你這麼了解我。」Archer勾起一邊嘴角嘲諷道。

  「別小看老子啊,」Lancer雙肘撐在桌上,他身體前傾,朱紅的眼眸注視著Archer,咧嘴如獵犬道:「我的直覺可是很靈敏的。再說我們可是幹過兩場架了,不是嗎?」

  「靠打架交流感情的男人,真讓人受不了。」

  「所以我說對了吧。」Lancer得意道。

  Archer抬頭盯著空氣中的某處,沒有回答。

  Lancer靠上椅背,悠然道:「雖然我是被你拖下水的,但我其實無所謂啦,不管是奉那個小姑娘為主,還是這種悠哉的生活,都挺不錯的。」

  「明明是像流星一樣的傢伙,到了現代步調也變得和老頭子一樣了嗎?」

  「明明就不是什麼老古董,腦袋卻這麼僵,你也滿厲害的啊。」

  Lancer以笑容和Archer的臭臉對峙五秒後,他誇張地嘆了口氣,說:「真拿你沒辦法。所以我說啊,你不適合『這種』生活,你自己也很明白吧,那為什麼還要留下來呢。」

  這種悠哉、和平、符合常人「幸福」標準的生活,不適用於Archer。

  Archer的肩膀瞬間顫抖了一下。

  「是凜要你來的嗎?」

  「不,是老子我又自做主張了。」Lancer雖然注意到這點,卻沒有趁勝追擊,拿這點取笑他,而是喝起已經冷掉的味噌湯。

  這麼家常的味道,竟然是出自這樣的男人之手。

  Archer是個做事目標相當明確的人。Lancer是這麼理解他的。

  儘管在做風和想法上他不苟同,但作為曾經的對手,他認為自己對Archer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明明作為弓兵有來自聖杯的階職強化,卻還是常常拿起雙劍,可見他喜歡用自己擅長的角度切入。

  明明好好配合小姑娘就有很高機會取勝,卻用了毫無榮耀又彆扭的策略,還不惜故意激怒自己,冒死亡的風險,可見他內在有強大又矛盾的願望。

  這是個有相當實力、性格倔強、而且行動力相當強的人,否則也不會想出那種背叛了又背叛再背叛,還把自己弄得破破爛爛的計畫。

  跟他在一起(配合他),一點也不爽快。

  不過,既然個性這麼彆扭的他都動過主動來找自己的念頭了,那作為一個閒得發慌的英雄,回應他下也不為過吧。這點肚量他還是有的。

  現在是比耐心的時候。Lancer又拿出一根菸,點燃,再點燃。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喂,Lancer。」

  「嗯?怎麼?」連開飯前那根菸也算進去,在Lancer抽完第九根菸的時候Archer終於開口了。

  「凜,她很好。」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可不認為,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傷得了那個小姑娘。」

  再次沉默。

  「Lancer。」

  「還有什麼事嗎?」

  「你這頭蠢狗。」

  「喂喂,你是想幹架嗎?」Lancer終於皺眉。

  「你就繼續保持這樣吧。」

  Lancer眨眨眼,一時無法理解讓Archer說出這句話的,究竟是什麼想法。

  「這個你拿去吧,記得要放一天才能吃。吃飽一點,多多少少減輕凜的負擔。」Archer起身把煮好的鰤魚燉蘿蔔裝在保鮮盒裡拿給Lancer。

  Lancer慢慢地把腦袋從右邊晃到左邊,他點燃最後一根菸,說:「Archer,你會抽菸嗎?」

  「不會。也不想。」

  「如果你哪天想的話,就來找我吧,我教你。」

  Archer用眼角的餘光,居高臨下地瞥向Lancer,彷彿在看一樣既厭惡、又忍不住好奇的事物。

  這回Archer沒有出言拒絕。

 


〈蛙始鳴〉 (狸陸狸)


  這場雨已經連下四天了。

  不是炒豆般的傾盆大雨,但也不是不需要撐傘的程度,是會讓衣服慢慢濕透、剛好打在眼皮上會讓人驚呼「唉呀」的大小。

  總而言之,這場雨讓蝸牛以外的所有人都相當困擾。

  「同田貫你還醒著嗎?可以陪咱去萬屋一趟嗎?」

  就寢前,陸奧守突然造訪了同田貫的房間。

  陸奧守像是怕被發現似的,拉門只開了道勉強夠把腦袋擠進來的縫隙,他伸長脖子,壓著嗓子說:「短刀們吵著說蚊子太多睡不著,咱要去幫他們買些蚊香。不過下雨實在不方便,你可以給咱幫個手嗎?」他做了個「提」的動作。

  是要幫他提傘呢?還是因為要拿傘又要拿燈籠不方便,才要人幫忙呢?無論陸奧守的意思是何者,他提出請求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啊嗯。」同田貫含糊地應了聲,然後幫他倆各找了一把傘。

  抬頭也看不見夜空,不過即使沒有月亮,透過耳朵、皮膚也能確定雨仍淅瀝瀝地下著。一盞燈籠提供的照明有限,赭紅和墨黑的蛇目傘如水燈般照亮小小的空間,在不著邊際的黑暗裡向前滑行。

  提燈籠的是陸奧守,他和同田貫並行,偶爾吹來一陣風燈籠的火光也不會搖晃,不過他們的傘倒是不時碰著彼此。

  滴滴答答,下雨天蟋蟀沉默,就連青蛙也懶懶的,沒放聲求偶。陸奧守今晚難得沒開口閒聊。

  他們一路無話,就這麼到了萬屋。

  「真討厭啊。」回程,同田貫反常地開了口。

  「什麼?」

  「我說這雨,讓人感覺都生鏽了。」

  「放心吧,人類是不會生鏽的,倒是蚊子還讓咱比較頭痛。話說回來同田貫你不怕蚊子嗎?感覺你就是很吸引蚊子的體質。」陸奧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覷向同田貫經常敞著的胸口。

  「啊啊,蚊子也很煩沒錯,不過那又怎樣?」同田貫順著陸奧守的視線低了下頭,他只是聳聳肩,依舊故我地沒有拉上衣襟,「既然得到了人類的身體,那總會有什麼不便吧,如果連蚊子都受不了,那還不如回去當一把普通的刀。總之我寧願這樣。」

  「沒錯沒錯,就像小夜說的:盲龜遇浮木,優曇花開。能當一回人類真是千載難逢的幸事。」陸奧守朗聲大笑,「不過能過得舒服點就盡量舒服吧,這你不反對吧?」

  「舒服過日子可不是我們該追求的,不過……不討厭的東西,就不討厭,沒理由特別拒絕。」同田貫看向旁邊。

  「這麼說來……你沒拒絕的東西,就是不討厭的東西囉?」

  「啊啊。大概吧。」

  「那不討厭的東西,會是喜歡的東西嗎?」陸奧守眼裡閃著狡獪的光芒。

  「你以為我會說是嗎。」同田貫從齒縫間擠出話。

  「不是嗎?」陸奧守呵呵笑著。

  「我只會告訴你,我沒理由拒絕和你出來買東西。」同田貫無奈地嘆了口氣。

  陸奧守露出開心的笑容,他安靜地端倪了會同田貫的樣子後才又開口,「那麼,可以稍微陪咱繞一下路嗎?」

  同田貫抬起一邊眉毛,說:「不快點把東西拿回去行嗎?」

  「只在這裡說的話,就讓他們忍一下吧,反正都已經被咬了,再被叮幾個包也沒差嘛。」陸奧守吐了吐舌頭。

  同田貫無力地垂下肩膀,「你果然是個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危險傢伙……帶路吧。」

  原本順流而行的水燈像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滑進一旁的水道。

  不久,為朦朧燈火照亮的,是一株不住落下粉色花瓣的紫藤樹,巨大的花樹如一朵飛得太低的雲,在樹下幾乎不用撐傘。

  淋淋小雨打在柔軟的紫藤花上,比雨珠更輕柔的紫色花瓣繼而無聲落下。

  泥濘的土地,被彷彿會發光的花毯綿綿覆蓋。

  「發現它以後就一直想帶大家來,可惜這幾天一直下雨。要是再過幾天恐怕就沒有花可以看了吧。」陸奧守垂下目光,看著滿地春泥,旁邊,同田貫的褲管也沾了些泥。

  「把握時機嗎?」

  旁邊,同田貫的聲音很近,非常近,比兩把傘並排的距離還近。

  陸奧守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吻了。他伸出舌頭回應。

  雨落風吹,紫藤窸窣。

  陸奧守提著燈籠的手不小心鬆開了,同田貫即時接住,但也同時讓這個吻畫上句點。

  「真是的……現在是做這種事的場合嗎?」陸奧守滿臉通紅。

  「是你先邀請我的。」同田貫把燈籠舉高,照亮陸奧守的臉龐,說:「這樣好多了,這表情更適合你。」

  「……咱本來只是想讓你賞個花啊。」

  「不喜歡嗎?」同田貫抬起目光,直視陸奧守的眼睛,這個動作不知為何給後者一種自己被「捧」起來的錯覺。

  「不討厭。」陸奧守故意用同田貫的話回他,不過他頓了下後又再次開口:

  「不對,我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

  陸奧守不知道同田貫說的是花,還是其它事物,不過他也不想追究。

  不知打哪來的青蛙,嘓嘓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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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是想寫最近很流行的「不是因為可愛才喜歡(下略」,但寫到一半發現要同田貫說出這種話實在太牽強了,而且這種題材更適合圖畫媒介發揮。

 雖然說突然跳了很多時間,不過當初這系列就是想愜意、隨性地寫……之後再補足中間吧<O>

 前陣子看到頻繁使用單句段落會讓文章的閱讀速度大為降低,才發現為什麼自己的文總是讀起來這麼慢(劇情推得慢就另回事),看來下次得改改習慣了。

〈菜蟲化蝶〉

  「陸奧哥,你有空嗎?」

  來了!

  一聽到愛染的聲音,本來趴在房間看書的陸奧守立刻開門答道:「閒著呢,怎麼了嗎?」

  「可以陪我玩嗎?」愛染仰著頭,圓圓的臉上除了期待還有努力藏起來的畏怯——是怕被拒絕吧。

  「可以呦。當然可以。」陸奧守再再肯定,然後拍了拍愛染的頭說:「那玩什麼呢……好像一陣子沒玩踢罐子了,你先去找罐子,等等咱們老地方見吧。」

  「踢罐子嗎!」愛染眼睛一亮,踢罐子是他最擅長的遊戲,不過他隨即又垂下頭,「可是兩個人……」

  「所以說罐子你負責,人就交給咱吧。」陸奧守挺起胸膛自信道。

  「我知道了。」像是受陸奧守影響,愛染輕快地點點頭,一下子就遛地跑得不見人影。

  望著愛染離去的方向,陸奧守輕輕搖了頭,轉身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三月下旬,正是萬物生命勃發,最有朝氣的時候,蜜蜂、蝴蝶和小孩子們都應該在陽光下忙錄才對。

  小孩子的「工作」就是玩。

  但是沒有。陸奧守已經好幾天沒看到短刀們不分出身,一起在院子裡玩耍的身影了。

  粟田口唯一的太刀,「一期一振」的影響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他一顯現本丸裡的粟田口刀劍們就紛紛不禁以他為中心靠攏。

  這不是誰的錯,因人類而生的他們當然也沾染了人類的習性,「家人」的羈絆就是這麼強大,只是那景象美好到近乎刺眼,讓人連直視都無法,更遑論接近。

  陸奧守可以理解這種情況,但可以理解不表示喜歡。

  所以這幾天他一直在等,等一期一振不在、愛染有空、天氣又好的日子。

  第一次是最難的,他要讓愛染「想起來」加入「他們」沒那麼困難。

  就算愛染剛才沒來找他,他也打算在稍晚開始邀人,但既然愛染還有心主動出擊那當然最好不過。

  陸奧守三兩下就說動有空的短刀們到後院去,集合的路上他心思一動,繞路回到打刀的住區。

  也找同田貫好了,他應該沒玩過吧?發現自己完全不能想像同田貫玩遊戲的樣子,陸奧守差點笑出來。

  「230、231、232……」

  陸奧守開門前,他聽到同田貫的房間裡傳來數數聲。

  數數?

  「同田——」

  熱流撲面。

  門一開,一股熱烘烘、夾帶著汗味的氣流就好巧不巧吹在他鼻子上。

  「哇!」陸奧守失聲大叫,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你在做什麼啊?」同田貫若無其事道。

  「這、這是咱的台詞吧!」陸奧守摀住鼻子,他覺得那裡像著火了般發燙。

  只見同田貫打著赤膊,雙手抓住門楣,一下一下規律地曲肘拉起身體,直到下巴消失在長押後才又下來。

  陸奧守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體驗了一回「埋胸」。

  「引體向上。」同田貫邊做邊說。他看起來已經做好一陣子了,汗水沿著下巴的弧線不住匯流、滴落。

  「引體向上?」陸奧守一個字一個字跟著復述。

  「恩,引體向上。」同田貫居高臨下地用他金色的眸子盯著還坐在地上不起來的某刀劍。「站不起來?」

  給同田貫這麼一問,陸奧守立刻像彈簧一樣「蹦」地跳起來,扯著嗓門大聲說道:「好啦,別管什麼引體向上,和咱去玩踢罐子吧?」

  「踢罐子?那不是小孩子的遊戲嗎?」同田貫如陸奧守想像的皺起眉頭。

  「說是遊戲,但你可不要小看囉,這『遊戲』對眼力、腳力的要求可高了,說是訓練也不為過。」陸奧守一邊解釋一邊誇張地比手畫腳。

  同田貫又做了兩下才鬆開手,他邊穿衣服邊說:「最好像你說的那樣。」

  陸奧守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道:「放心,今天絕對是『最高難度』。」

  在後院集合的除了陸奧守和同田貫外,還有愛染、五虎退、藥研、平野和前田藤四郎,其他不是出門了就是有內務,另外青江坐在緣廊上喝茶當觀眾。

  遊戲區域包含整個後院,一直到西邊的倉庫,這個範圍裡包含一座池塘,許多假山造景,還有石燈籠、松樹和樹籬巴等「掩蔽物」。

  「——不能躲進建築物,另外為了更刺激,抓到第四個人的時候就重新輪過。有疑問的地方嗎?」陸奧守和同田貫說明規則。

  「反正把罐子踢得遠遠的就對了吧?」同田貫虎視眈眈地盯著放在圈子裡的大鐵罐。

  「如果你還沒被抓到的話,是的。」陸奧守苦笑道,「那麼,第一輪就咱當鬼吧,愛染麻煩你開場了。」

  「沒問題!」愛染話還沒說完,身體就先行動了。

  咚!

  把愛染踢走的罐子放回圈子裡,陸奧守就著旁邊的樹慢慢數二十下後大聲高呼:

  「不管你們躲好了沒,咱來囉!」

  陸奧守啣著笑,腳下按漩渦狀開始移動,仔細檢查庭院。

  特別要注意的是愛染。陸奧守思忖。

  陸奧守以前沒少和他們玩過,對每個人的能力、習慣都相當了解,其中尤以行動矯捷的愛染最難抓住,而且他常常主動出擊在關鍵時候把人救走,其次是藥研,但他今天看起來沒什麼幹勁。

  至於還沒交手過的同田貫……

  陸奧守假裝在檢查池塘旁的樹叢,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往石燈籠的方向看去。

  殺氣太明顯了!陸奧守好想望天大喊。

  怎麼辦,要抓他嗎?陸奧守犯了躊躇。

  因為踢罐子的規則對短刀們比較有利,所以他剛才沒有在第一時間邀請同田貫參加。

  但故意忽視他也說不過去。陸奧守努力說服自己,絕對不是因為剛才的「驚喜」才針對他。

  陸奧守突然矮身往罐子和石燈籠中間的位置衝過去,然後倏地左手「舉槍」對準目標,大喊:「同田貫,Bang!」

  同田貫微微一愣,然後立刻衝向罐子,但陸奧守占了先機,輕輕鬆鬆搶在同田貫前在罐子上踩三腳。

  「沒那麼簡單吧。」陸奧守拖著長長的尾音笑道。

  「切,才剛開始呢!」同田貫咬牙道。

  咱怎麼會擔心他氣餒呢?陸奧守暗自搖頭,轉身繼續尋找下個目標。

  厲害。同田貫站在圈子旁的空地,看著陸奧守不斷來來去去的身影給出這個評價。

  同田貫幾乎每次都是第一或第二個被抓到的人,不過也因為這樣,他有充分的時間觀察陸奧守的行動。

  他在第四次被抓的時候終於確定陸奧守靠的是實力而非運氣。

  陸奧守找人的方針很簡單,逐步擴大範圍,不留遺漏或可趁之機,總是等到抓到三人、搜索範圍拉得太大後才被愛染踢走罐子。

  如果只是「謹慎」同田貫還不會這麼佩服,讓他驚歎的,是陸奧守在「發現」上如有神助,而且遮掩得很好,無論是同田貫還是被抓到的人,在陸奧守「開槍」前都不會想到他已經盯上目標,所以往往不能搶在他「封路」前逃走。他不禁懷疑,陸奧守根本不用繞圈子,他根本數完數一轉身就知道每個人的藏身之處了。

  不過同田貫即使發現這點,面對迅速被抓的「命運」仍束手無策。

  遊戲幾乎一直以陸奧守抓到三個人,然後被愛染踢走罐子為始末快速循環著。

  在第九輪,同田貫又有新發現。

  每次罐子被踢走,陸奧守不只不氣餒,還會笑著和每個人說話,愛染以外的短刀們也會很開心地說些鼓勵彼此的話。

  他隱約察覺,這場遊戲的氣氛完全在陸奧守的掌控下。

  「啊,可惡!」

  正當同田貫想得出神,這輪第二個被抓到的人過來了,來者竟然是愛染。

  眼看愛染被抓,鬼大概要換人了,卻不料在陸奧守尋找第三個人時,藥研、前田、平野冷不防同時竄出來把罐子踢走。

  「抱歉啦陸奧哥,因為你當鬼最有意思,只好請你繼續辛苦了。」藥研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壞心,看來他們的合作是他先協調好的。

  「唉呀呀,看來不能休息了呢。」

  藥研的表情和同田貫記憶中——任務裡冷靜睿智——的樣子截然不同,此時看起來就是個愛玩的小大人。

  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順著藥研的視線,同田貫看向陸奧守,暗道:

  他也有其它表情嗎?

  隨著藥研認真起來,短刀們進攻的方式也變得豐富起來。

  什麼多人同時進攻,平野前田交換衣著偽裝彼此,小老虎聲東擊西,簡直無所不用其極,陸奧守無法再像先前那麼悠哉。

  看他們接連出招,互有往來的樣子,同田貫也「熱」了起來。

  至少要給他們一個意外。他暗暗發誓。

  不過有想法和能不能做到是兩回事。

  遊戲進行至此同田貫哪看不出來,「踢罐子」的規則對短刀們大為有利。

  相對體力,這遊戲更重要的是腳力,尤其短距離的暴發和小巧轉折;而他的體型也限制了自己能躲藏的地點,毫無疑問他在這遊戲裡處於相當不利的狀態。

  但這不是舉手投降的藉口。

  把到目前為止每一輪的經過想過一遍,再看著每個人,他赫然發現一件事。

  五虎退總是很晚被抓,不然就是根本沒出現過。

  發現這點後同田貫就開始留意,終於等到一輪五虎退被抓回來,然後再下一輪尾隨其後。

  他是要去哪?

  罐子一被踢飛,五虎退就頭也不回地往倉庫的方向飛奔而去,同田貫追趕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一片灌木叢後。

  這是一片以牡丹、山茶等植物組成的花園,是歌仙在本丸裡最喜歡的地方,修剪整齊的灌木如矮牆般構成曲折的小徑,宛如迷宮。

  他都來這種地方嗎?

  同田貫已經明白五虎退的想法就是一個字:躲;這裡和後院中間有障礙物,看不到對面的情況,不可能視情況主動出擊救援;而且因為灌木長得十分密集,要直接穿越非常困難,要移動只能走在小徑上,雖然有很多可以躲藏的地方,可是一旦被發現就幾乎不可能搶在鬼之前跑回去,能實行的戰術非常有限。

  當然,這樣的地點應該不只一個,按陸奧守的搜索方針,五虎退只要躲好,然後運氣別太差,就能安逸好一陣子。

  腳力和「眼力」嗎?雖然知道戰術上這麼做是正確的,但一想到要「逃」,同田貫就覺得十分彆扭。

  「嗷嗚。」突然,一隻白花花的小東西跳上灌木叢,用牠圓滾滾金色眼珠和同田貫大眼瞪小眼。

  那不是五虎退的老虎是什麼。

  「啊,不可——」五虎退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抓住老虎,他一看到同田貫竟然在旁邊,頓時收聲,渾身僵硬。

  五虎退臉上彷彿寫著「要被吃掉了」的樣子讓同田貫有點不爽,正當他打算假裝沒看到,去別的地方躲藏時,陸奧守的聲音正巧飄了過來:

  「不管你們躲好了沒,咱來囉!」

  聞聲五虎退又「活」了過來,他怯生生地說:「那、那個,請跟我來。」

  五虎退抱起老虎,快步往花園深處走去。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同田貫本著好奇,沒拒絕,繞路快步跟上。

  出乎同田貫的預料,他們不是隨便在花園裡找一個角落躲,而是躲在樹牆「裡面」。

  只見五虎退鑽進一處底下比較稀疏的樹牆,消失在其中。

  同田貫跟著鑽進去後發現,那裡頭地面並非泥土,而是塊看起來分量不小的岩石,因此形成一處沒被植物完全占據的小空間。

  幸好同田貫不像大太刀那麼高大,還能勉強擠進來,不過在塞了兩人和幾隻動物後,這裡也擠得幾乎無法動彈。

  陽光幾乎無法穿過樹牆,只有少許綠色的光線能透進來,五虎退的祕密藏身處充滿樹木的氣味,涼爽而寧靜。

  「謝了。」同田貫環顧周遭,在他右手邊有隻毛蟲,無視兩人自在地啃葉子。他又補充道:「好地方。」

  「不、不會。」五虎退緊張的聲音從同田貫的下巴下方傳上來,因為空間不夠,同田貫只能看見五虎退的頭頂。

  兩隻老虎頑皮地在同田貫雙腿上打滾,還不斷搔抓他,同田貫只好摸摸牠們的肚子安撫。他說:「你怎麼發現這裡的?」

  「不、不是我,是老虎們發現的。」像在附和五虎退的話,一隻老虎跟著叫了一聲。

  「這樣啊。」

  「嗯!」

  對話中止了一會,然後這次換五虎退開口:

  「同田貫先生,那個,你喜歡老虎們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五虎退要問這個,同田貫還是聳聳肩老實道:「不討厭。」

  「這樣啊……」

  「嗯。」

  第三隻老虎鑽進同田貫懷裡,舔他肚子,害他冷不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啊,對不起!」五虎退制止老虎。

  「沒關係。」同田貫一邊試著辨識五虎退的髮旋方向邊說。

  小小的獸穴終於回歸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奧守的聲音突然在附近響起。

  「五虎退,Bang!」

  「啊!」五虎退聞聲抽了口氣,下意識就要起身。

  「等!」同田貫沉聲道,並輕輕按住五虎退的肩膀。

  同田貫覷向唯一的出入口,那裡果然沒看到陸奧守欠扁的笑臉。

  是唬你的。同田貫用氣音說道。

  如果陸奧守真的看到五虎退了,那他一定也會喊同田貫的名字。緩過勁後,五虎退也跟著想通其中關鍵。

  待陸奧守說著抱怨的話離開後,五虎退悄聲道:「謝謝。」

  「彼此彼此。」

  「那個……同田貫先生覺得踢罐子好玩嗎?」

  「馬馬虎虎。」

  「這樣嗎……」

  「你們很喜歡吧?」

  「為、為什麼這麼說?」

  「你們不是都玩得很起勁嗎?」

  「嗯……踢罐子,很刺激。」

  「刺激嗎?」

  「嗯。」

  「那你怎麼不試著去踢一腳?」

  「因、因為那樣就……我只要這樣子就好了。」

  「更危險的地方你都去過了,這只是遊戲,有什麼好怕的。」

  「……是呢。」

  「是吧。」

  「不好意思喔,兩位,」陸奧守的長臉突然出現在洞口,他舉起左手,朝兩人「開槍」,「同田貫,五虎退,Bang!」

  「啊啊!」

  「你這傢伙,根本沒離開吧。」同田貫嫌棄道。他這個姿勢沒辦法快速起身,遑論搶在陸奧守之前回去。他用手指快速連點五虎退的手臂。

  「因為咱在外面撿到了這傢伙嘛。」陸奧守把一隻老虎舉到面前給他們看,「而且你們還放心地聊起天,不能怪咱啊。」

  「切,加州說的沒錯,你真的是騙子。」同田貫壓低左膝,讓出往外的路。

  「等等,那個評價是怎麼回事!」

  「跑!」

  同田貫用力把五虎退推出洞穴,後者趁勢擠過陸奧,雖然有點跌跌撞撞的,五虎退還是堅定地跑向院子。

  「唉呀呀,大意了大意了。」陸奧守躺在地上望天大笑。

  「你不追嗎?」

  「只是遊戲嘛,達到目的就好。再說咱也追不上退。」

  「是嗎?但訓練如果不用全力就沒有意義了。」

  「聽你這麼說咱就放心了,」陸奧守坐起身,挑釁地笑道:「不然咱還以為你會一直偷懶到最後呢。」

  「你等著瞧。」

  五虎退的藏身處給了他靈感,讓他想到一個適合自己躲藏的「地方」。

  踢罐子比的絕對不只眼力和腳力,應該還有體力。

  「同田貫,可以出來了,遊戲結束了。」

  彤紅的夕陽西垂,在濃濃的暮色裡,所有人不分出身、刀種,皆拖著一樣的長影子尋找遊戲到一半就「消失」的打刀。

  「同田貫,快出來吧,咱知道厲害了!」跑了一下午,陸奧守也累得夠嗆了,終於忍不住求饒。

  「既然你這麼說了,好吧。」

  低沉的聲音,從意外的方向傳來。

  陸奧守驚訝地看向院子,更精確地說,是屋子。

  一塊黑色的物體從屋簷下掉下來,「它」伸展四肢,得意地對陸奧守說:「呦。」

  「你、你竟然……」陸奧守張大眼睛,驚訝地說不出話。

  「我可沒躲進屋子『裡』喔。」同田貫的身體發出非常僵硬的喀啦聲。

  至此,一直在旁當觀眾的青江這才終於放聲大笑。

  「他的確沒犯規。」青江邊擦眼淚邊給同田貫幫腔。

  陸奧守走到屋簷下抬頭,他實在看不出那裡有什麼東西能幫助同田貫躲上幾個小時。

  「手抓住這,腳抵在那就行了。」同田貫指了指其中幾根簷椽。

  「這……你是忍者嗎!」陸奧守忍不住吐槽。

  「多做引體向上就行。」同田貫狀似輕鬆地聳聳肩,但這藏不住他渾身是汗的事實。

  騙誰呀!

  雖然同田貫說得簡單,但陸奧守還是覺得難以接受。這種事恐怕只有這把刀才做得出來吧?

  如果是短刀,身高不夠根本沒辦法像同田貫那樣撐住自己,力氣也不夠;但換做其他刀,要不身體太大會露出端倪,要不就太重,客觀條件上能模仿的就只有獅子王吧?

  只有像同田貫這樣個頭不大卻很有力氣,一身黑,還特別「傻」的刀才會想到這麼「玩」,並堅持到底吧?

  以為他會學五虎退「遠離戰區」的自己真是太傻了。陸奧守在心裡苦笑道。

  不過至少他沒再只想著進攻了。

  「喂。」同田貫忽然出聲。

  「怎麼了?」

  「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本來想狠狠打你一頓的。」

  「耶!」陸奧守大吃一驚。

  「說什麼『一起去認識世界』,結果你這傢伙每天都躲在屋子裡!」

  「啊……」

  陸奧守不知道自己該說他這幾天都在想愛染他們的事,還是吐槽同田貫竟然是這麼「字面上」地解讀自己的話。

  不知為何,除了尷尬陸奧守還感覺到一股或許可以稱之為「開心」的情緒。

  「抱、抱歉……」左思右想,陸奧守最後只得出這個詞彙。

  「道歉就免啦,反正我現在也沒力氣揍你了。而且也挺好玩的。」同田貫小聲地補上最後一句。

  陸奧守眨眨眼,然後重重地往同田貫背上一拍,大笑:「下次再一起玩吧!」

  看來一起玩的計畫,最後超額完成了。

  所有人臉上俱是紅霞。

  院子裡充滿打刀、脅差和短刀們的笑聲,甚至響遍大半本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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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前幾篇隔了一小段時間終於寫好新的了,春天都要結束了啊…… 

  這系列命名為「四時所會」

 

〈在中心〉

  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六分。

  「備前國松本家,歡迎大典太的烤肉大會結束,沒有異常。」

  「美濃國佐佐木家的陸奧守和蜂須賀單獨海釣歸返,沒有異常。」

  為了與歷史改變主義者對抗,日本政府在某處地底建立了對抗本部。

  「相模國鈴木家,第147場和長曾禰的棋局,勝,目前91勝56六敗。沒有異常。」

  「豐後國影山家的陸奧守偷吃消夜被抓,歌仙訓話中。沒有異常。」

  其中,和以防範審神者叛變為目標的監察一課不同,監察二課的業務是透過藏在狐之助身上的超時空針孔攝影機,暗中觀察刀劍男士們的行動有無異常。

  「備後國吉田家的陸奧守為了最後一份布丁,在和和泉守玩疊疊樂。沒有異常。」

  「伯耆國高橋家第二部隊遭遇檢非違使。戰鬥結束,隊長陸奧守中傷,同田貫重傷,山姥切、堀川輕傷,正在撤退。」

  而不知為何,監察二課卯組的成員不分男女,有一共通性。

  「美濃國中村家,第二屆才藝表演大賽結束,陸奧守演奏月琴奪得第二。」

  「筑前國清水家的陸奧守又失眠了。加州清光發現他了,正在觀察中。」

  他們,都很喜歡陸奧守吉行,甚至稱得上狂熱。

  「陸奧國井上家的陸奧守手入完畢,他今天穿了以前沒見過的便服,是兔子和芒草的紋樣。」

  「報告,那是上周指定給井上家的換季物資。」

  「了解,陸奧國井上家沒有異常。」

  事實上,他們還規定了幾條不成文的規矩。

  「加賀國小林家的長曾禰在凌晨一點鬼鬼祟祟進入陸奧守二振的房間!狐之助進不去,請求技術支援!」

  「了解,將畫面轉到第四螢幕,佐藤請確認。」

  「畫面確認,他們只是在喝酒。沒有異常。」

  「肥後國木村家的陸奧守在洗棉被。燭台切在煮紅豆飯。請求調閱記錄。」

  「越中國山口家的陸奧守向審神者提出與其他人同房的申請,對象是——」

  「請不要讓我知道!」

  「拜託快說!」

  例如:陸奧守不喜歡紛爭,所以組裡嚴禁吵架。

  「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吧,今天的點心是長崎蜂蜜蛋糕。」二課卯組組長在絕妙時間端著茶水進入辦公室,眼看一觸即發的紛爭頓時平息。

  「謝謝組長。」他們異口同聲歡呼道。

  組長一邊給每人茶水,一邊掃過各個螢幕。雖然年逾五十的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陸奧守吉行這名刀劍男士這麼受部下們歡迎,但他還是由衷感慨:

  感謝陸奧守吉行,今天也很和平。

  基於這個理由,他也非常喜歡陸奧守,也歡迎喜歡陸奧守人的進入小組。

  監察二課不分上下,有一樣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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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陸奧守吉行癡漢組二周年的賀文:3


〈桃始笑〉

  空氣中,有股讓人嘴角忍不住上揚的氣味。

  在強制休息三天後,同田貫終於獲准下床,但禁止出戰的命令依然有效,也沒被安排內務,已經躺夠了的實戰刀只能到處閒晃,打發時間。

  然後,他在廚房附近聞到了那個味道。

  「你們在做什麼?」

  在廚房裡的是燭台切光忠,以及他在臥病期間見過一次面的新夥伴:一期一振,他們都穿著圍裙,桌上有許多使用過的器皿。

  麵粉?是麵包嗎?同田貫心想。他們遠征攜帶的便當有時候是麵包,類似的味道並不陌生,不過眼前的聞起來要比平常的香多了。

  「你好,同田貫,身體沒事了嗎?我在請燭台切教我做曲奇餅乾。」一期一振緩緩說道,他溫和的口吻讓人如沐春風。

  「曲奇餅乾?」

  「嗯,曲奇餅乾。」燭台切看了下一期一振,見他頷首才繼續說明:「一期一振想感謝大家在他來本丸前對弟弟們的照顧,剛好三天後是白色情人節,我就答應教他做曲奇餅乾當謝禮。」

  「白色情人節?那又是什麼?」

  「據說是回報他人心意的日子。」一期一振說道。

  聞著甘甜的氣味,同田貫沉默一會後問道:「燭台切,也可以教我嗎?」

  燭台切面露驚訝,不過他很快就點頭道:「當然可以,只是今天麵粉已經用完了,可以請你明天下午再來嗎?」

  「能先學嗎?」

  「那讓我來教吧,」一期一振舉手道,「做法我都記住了,燭台切你就先休息一下吧。」

  燭台切想了下,然後說:「那我去準備晚餐的材料吧。」

  「謝謝。」一期一振和燭台切揮手道謝,「同田貫,請過來這邊。啊,圍裙就不用了。」

  一期一振講解得很詳細,他還把每一樣會用到的工具都拿出來介紹,親自示範怎麼用。

  「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流程全講過一遍後,一期一振問道。

  「沒有了吧。」看著桌上一個又一個的陌生工具,同田貫答得不是很肯定。

  「那我再說一遍吧。」

  就在同田貫要拒絕的時候,烤箱發出「叮」的一聲,燭台切也像算準時間剛好回來。

  「先來試試你的作品吧,我明天也會再教同田貫一遍。」燭台切邊把餅乾拿出來一邊說。

  一期一振做的造型是最樸實的小圓餅,麥色的餅乾散發出香噴噴的奶油味。

  「做得好很呢!」燭台切大聲讚道。

  「謝謝,不過還沒試過味道呢。」一期一振說,「來,同田貫,請你也幫我嚐嚐看。」

  「喔,那就……」剛出爐的餅乾很燙,不過同田貫還是一口一個。

  啪。

  餅乾酥脆得連耳朵都能享受到,比先前聞到更濃郁數倍的香氣直衝鼻腔,唾液快速分泌,和酥而不乾硬的餅乾混合,嘴裡頓時滿是饞人的鹹甜滋味。

  「好吃!」未曾嚐過的美味,讓同田貫睜大了眼。

  「很完美的作品呢。看不出一期一振你是第一次做。」燭台切試過味道也是滿臉笑容。

  「哪裡哪裡,這還多虧有你幫忙。」

  確認無論外觀和味道都很完美,兩把太刀隨即開始包裝的作業,因為一期一振烤的量很多,同田貫也來幫忙。

  好不容易包裝完,一期一振將其中一個袋子交給同田貫,說:「同田貫,雖然早了一點,不過請你收下這個,謝謝你對弟弟們的照顧。」

  「啊?」同田貫一時沒反應過,「我又沒做什麼?」

  一期一振微微一笑,說:「雖然對你來說也許只是尋常之事,不過你和弟弟們一起出戰,一起回來,對我而言就是值得感謝的事了。請收下吧。」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在燭台切笑咪咪的觀望下,同田貫接過袋子,然後拿出一片餅乾,咬下,「我不客氣了。」

  「以後還請您繼續照顧了。」

  「啊啊,彼此彼此。」給一期一振這樣規規矩矩的來一套,同田貫只覺渾身不對勁,好像手擺這、眼看那都不對,最後他對燭台切大吼:「你到底在笑什麼!」

  「噗……沒有,沒什麼。」燭台切看向旁邊,以免忍不住笑出聲。

  「明天麻煩你了。」同田貫惡狠狠道。

  「放心,我會毫無保留地教你的。」

  同田貫賭氣地一連往嘴裡塞了好幾塊餅乾,鹹味,甜味,莫名但美妙的味道從舌頭滑進心底。

  那傢伙也會覺得好吃吧……

  廚房外,桃樹朝天空伸長了枝枒,像在招換春風,粉色的花苞等待綻放。

  隔天,燭台切帶著材料在約好的時間進入廚房,不料已在裡頭等著的同田貫立刻對他怒吼:

  「為什麼這傢伙也在?」

  同田貫說的「這傢伙」無疑是廚房裡的第三個人:和泉守兼定。

  「耶?我昨天沒告訴你和泉守也要來嗎?」燭台切訝道。

  「沒有!」同田貫看起來非常緊張,肩膀繃得緊緊的,像要炸毛。

  「幹嘛這麼介意?」和泉守撥了下頭髮,用他一貫充滿自信的口吻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擔心做出來的東西見不得人吧?放心,我不會笑的。」

  「誰擔心了!你才不要做出只有外觀的東西。」同田貫反唇相譏。

  「喔喔?說這種話是想和我較量較量嗎?」

  穿上圍裙的兩把打刀怒視彼此,空氣中彷彿要蹦出火花。

  雖然這畫面有種奇妙的喜感,燭台切還是拿起理論上不會用到的菜刀,笑著說:「好了好了,快住手,你們要是把廚房弄亂我會很困擾的。」

  「喔!我準備好了!」

  「開始吧。」

  和泉守和同田貫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

  燭台切親切地開始指導,他先示範,再來看兩人的狀況。

  第一步,往已經放軟的奶油加入砂糖,打發到變成有輕盈感的淺色為止。

  「像這樣嗎?」和泉守亮出他的白鐵缽。

  「很漂亮的鵝黃色呢。」

  「燭台切,這樣呢?」同田貫緊盯和泉守那邊,一邊用力握住打蛋器,快速攪動。

  「可以了,不過同田貫你動作最好輕一點。」

  第二步,加入蛋液攪拌至蓬鬆。

  「這樣就行了吧?」

  「嗯,可以。」

  「燭台切。」同田貫喀答喀答地攪拌著。

  「呃,已經很夠了。」燭台切連忙制止。

  第三步,加入篩過的麵粉,切拌到看不出粉的狀態為止。

  「完成!很簡單嘛。」

  「和泉守你的可以再攪拌一下……同田貫輕一點!可以了,這不是做烏龍麵!」同田貫的麵糊讓燭台切感到一絲不安。

  最後把麵糊裝進擠花袋,擠出花樣就能放進烤箱。

  「哼哼,你動作那麼慢,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我贏。」和泉守抬起下巴驕傲道。

  「這種話等你吃過再說吧。」

  「不,那個,做的快慢其實不太重要……」燭台切有點疲倦地打圓場。

  二十分鐘後,結果出爐,無論是和泉守的玫瑰型餅乾,還是同田貫的正圓形餅乾,看起來都沒什麼問題。

  「做得挺像樣的嘛。」和泉守打量著彼此的成品。

  「來吧,試吃時間,就從和泉守的先吧。」

  和泉守的餅乾口感和一期一振做的差不多,不過甜度相差懸殊。

  「和泉守,你糖多加了吧?」燭台切苦笑道。

  「因為甜一點比較合堀川的口味嘛。」和泉守看向旁邊打哈哈,清楚每個人喜好的燭台切也不說破。

  「那接著是同田貫的……嗚!」

  「好硬!」和泉守也發出慘叫。

  牙齒和「餅乾」碰出「喀」的撞擊聲,燭台切雖然有斬斷燭台之逸聞,但他有瞬間產生了拿口中的硬物無可奈何的錯覺。他偷偷覷向同田貫。

  只見同田貫像肉食動物一樣咬緊牙根,好不容易才咬斷餅乾,他面無表情地咀嚼,彷彿在說明「咬牙切齒」一詞是什麼情狀。

  「呃,這個……這個很有嚼勁呢。」和泉守吱嗚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比較委婉的評語,不過他手上的餅乾還完好無缺,連咬痕都沒有。

  「不用安慰我。」同田貫繼續面無表情地收拾失敗品。

  「同田貫,沒關係,還有一天,我們明天再來吧?其實你做的也不錯,只要別急、動作輕一點就可以了。對了,我給你寫一張食譜和注意事項吧。」燭台切只能這麼說。

  同田貫繃緊下巴,用力點點頭,「麻煩你了。」

  「放心,明天會順利的。」燭台切開始為他說明他失敗的原因。

  同田貫專心聽講解的樣子,和燭台切先前對他的印象不太一樣,雖然還是一臉坐不住,卻又感覺很聽話,讓他感到有點矛盾。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這樣感覺也挺不錯的。希望他明天成功。燭台切暗暗祈禱。

  「原來和泉守說的是真的啊。」

  大聲發出感慨的,是加州清光,他穿著暗紅色的圍裙,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同田貫。

  「你有什麼意見嗎?」同田貫低頭緊盯邊緣已經被抓縐且沾上汗漬的小抄,對加州愛理不理的,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

  「也沒什麼啦……就是沒想到你也會過白色情人節,感覺和你的風格不太搭。很意外。」看同田貫埋首研究的樣子,加州忍不住湊過去繼續問道:「耶耶,可以問嗎?你是要做給誰?」

  「陸奧守。」同田貫頭也沒抬一下。

  「陸奧守嗎?」加州對這答案不覺得意外,同時他對陸奧守幾天前「誤闖」同田貫房間一事產生了別的看法,或者說同田貫的回答映證了他先前的猜想,「嘖嘖嘖嘖,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什麼?」

  「看不出你們感情原來這麼好。看不出陸奧守裝傻的本領那麼好。」

  「他很會裝傻?」同田貫終於將目光從小抄上移開。

  「你裝傻的本領也不差呢。」加州回他一個白眼。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燭台切走進廚房,加州連忙擺擺手,表示沒什麼,回到桌子的另一邊。

  和和泉守說的不一樣嘛。加州暗道。

  開始動手後,加州注意到同田貫的動作很輕柔,只是也很慢;而燭台切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進度很關心,多次或明或暗表示做慢一點也沒關係,甚至到有點囉嗦的程度。

  當同田貫在往奶油裡加麵粉的時候,加州已經先開始烤了。

  加州的作品相當漂亮,他用抹茶粉做出綠色的麵糊,再搭配紅色的蔓越莓乾跟麥芽糖,做出像櫻花髮飾一樣的點心。

  「鏘鏘,大功告成。」加州高舉烤盤,秀給另外兩人看。

  「真不虧是加州,很可愛的餅乾呢。」燭台切毫無保留地讚美道。

  同田貫只稍微看了一眼,就急忙把他的麵糊放進烤箱。

  「你怎麼還沒走?」

  同田貫發現加州包裝完餅乾後仍待在廚房,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我在這裡也沒礙到你吧?再說,我可不像你閒著,有在幫燭台切耶。」加州邊剝豆子邊給同田貫回了個鬼臉。

  同田貫「嘖」的一聲,接著也加入幫忙的行列,似乎想讓加州沒理由繼續留下。不過豆子剝完,加州又去洗馬鈴薯、削蘿蔔皮。廚房裡能找到的活實在太多了,他成功磨到烤箱再次響鈴。

  「讓我開!讓我開!」加州看起來比同田貫還有興致。

  打開烤箱,烤盤上放著十來個深褐色的物體。

  「……同田貫做的是咖啡口味嗎?」加州尷尬地問向燭台切。

  燭台切緩緩搖了搖頭,說:「同田貫,你烤箱調幾度?」

  「一百九。」同田貫皺緊眉頭。

  燭台切也眉頭深鎖,在啟動烤箱前他們一起確認過,這方面應該沒問題才對。

  想了好一會,燭台切恍然歉道:「啊,是我的錯,我忘記加州先用過烤箱了,預熱過頭。」

  可是就算現在發現原因也於事無補,明天就是三月十四,但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麵粉了。

  廚房裡一時陷入沉默。

  「我就想這幾天為什麼廚房都有很甜的味道,原來是你們啊?」歌仙滿臉不高興地走進廚房,他看見烤盤上的「餅乾」,毫不客氣地說:「這些像煤炭的東西是什麼?」

  「這個……」

  「呃……」

  加州和燭台切各自看向旁邊,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烤的餅乾。」同田貫面無表情道。燭台切連忙和歌仙解釋。

  「你果然是笨蛋吧。脖子上的東西是裝飾嗎?你要不要自己吃吃看?」歌仙拿起一塊放進嘴巴,嫌惡地邊嚼邊說:「你認為誰收到這種東西會高興啊?添麻煩還差不多。」

  「歌仙,那個……心意嘛,重要的是心意。」燭台切弱弱地為同田貫說話。

  「如果只要有心意就好,用昨天的不就好了?反正那看起來很耐放。」

  加州微微一愣,歌仙的話聽起來像他昨天也在場。

  「你想說什麼?」同田貫陰鬱道。

  「你就不會自己動腦,想想什麼是你能做到,而且適合的嗎?真是……竟然要我說得這麼明白,太不風雅了。」歌仙雙手抱胸,氣得用鼻孔噴氣。

  加州不會解讀同田貫的一百零一號臭臉是什麼意思,只覺氣氛十分沉重。就在加州以為同田貫會和歌仙吵起來的時候,他忽然看向自己,說:「你和陸奧守很熟吧?」

  沒想到矛頭會突然指向自己,加州一時沒反應過來,「呃,算是吧,畢竟我是最早在的……你想問什麼就問吧,只是不保證都有滿意的答案。」

  加州決定幫他一把,看看同田貫最後會搞出什麼,還有陸奧守到時候的反應。

  早上七點,本丸的刀劍男士們紛紛起床、盥洗,然後前往餐廳。

  春光明媚,庭院裡草木煥然,綠色、黃色、紅色……一切事物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洋溢著夢幻般的氣息,舒適的溫度讓人忍不住想睡回籠覺。

  阻止他們倒頭再睡的除了責任感和同伴的聲音外,還有飯菜的香氣。

  肚子裡的饞蟲比瞌睡蟲要厲害多了,再說,今天的早餐味道聞起來不太一樣。

  「哇!這是什麼!」

  「是蛤蜊!蛤蜊飯耶!」

  「好香!」

  一到飯廳,每個人都露出程度不一的驚嘆。

  飯是放入大量蛤蜊和少許薑絲、酒、醬油一起炊煮的蛤蜊飯,湯是蛤蜊味噌湯,而那一碗碗茶碗蒸想必也都加了蛤蜊吧?

  「別傻站在那邊,快過來吃吧。」看他們有些愣在門口,坐在飯鍋旁準備給大家添飯的歌仙忍俊不住,他一邊偷偷用手肘頂了下也在旁邊手握飯匙的同田貫,說:「換個表情吧,難得你想出這麼好的東西,不要又搞糟了。」

  昨天在問過加州等三人關於陸奧守的事後,同田貫沉思許久最後得到的結果正是蛤蜊飯。

  「蛤蜊飯?嗯嗯,雖然土氣了點,不過很好料理,也符合這個時節呢。春和貝,真沒料到你能想出這個組合。」歌仙點頭讚道。「趕海拾貝」正是春天的一項習俗。

  給歌仙這麼一稱讚,同田貫微微側過臉,說:「只是加州提到那傢伙喜歡海,就想到人類這時候常吃。而且,這樣其他人也有份……」他停頓了一下後又若有所思地補上一句。

  「蛤蜊呀,不錯呢,可以拿來做很多料理。」燭台切也滿意地連連點頭,「只是我們手邊沒有活蛤,附近的河裡好像也沒看過……現在下單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加州誇張地嘆了口氣,用「真拿你們沒辦法」的口氣說:「沒辦法了,可愛又好心的我就去跟主人拜託一下吧。蛤蜊是吧?那就是深川飯了,去深川再適合不過了。」

  加州的意思他們都懂:去江戶時代的深川地區執行「任務」。

  「我也去。」同田貫說。

  「你都不去的話誰要去啊?」加州手叉著腰笑罵道,然後他看向歌仙,「只是你能不能去就另當別論了。」

  歌仙瞟了同田貫一眼,苦笑道:「某人只是不能出戰……總之我會和你去跟主上說的。」

  「歌仙,」同田貫突然用力「瞪」著歌仙,他看了半天才又開口:「謝謝。」

  「看來你的腦子真的不太好使,想了半天竟然只是要說這兩個字。」歌仙不禁為之失笑,他擺了擺手說:「道謝就免了,我也沒做什麼。至於撿貝殼恕我不奉陪,我還要準備晚餐。」

  想到同田貫昨天的表情,還有現在像要笑又像要吼人的樣子,歌仙只覺得這番辛苦都值得了。

  蛤蜊飯大受歡迎,很多人才剛端著飯碗離開就回來要求再添飯,讓負責添飯的兩人忙得分身乏術。

  不過短短幾分鐘後他們就閒了——已經沒飯了。

  看著見底的木桶,歌仙盤算著剩下的蛤蜊要怎麼料理,冷不防同田貫突然對他說:

  「前陣子,抱歉。」

  他丟下這幾個字就頭也不回的走向陸奧守。

  「什麼啊……沒頭沒腦的,要道歉也不會好好說,笨蛋就算進步了也還是笨蛋……」歌仙對同田貫的背影搖頭嘆氣,臉上漾著有些無可奈何的笑容。

  同田貫一在陸奧守旁邊盤腿坐下,後者就拍著肚皮說:「早啊,同田貫,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早餐這麼豐盛。」

  「是白色情人節。」

  「白色情人節?那是什麼?情人節咱聽過,不過白色情人節又是做什麼的?」陸奧守眼睛溜地轉了圈。

  「據說是回報他人心意的日子。」同田貫完全照搬一期一振說過的話。「給你。」

  他很沒情調地伸出拳頭,朝下放到陸奧守面前。

  「嗯?」陸奧守配合地攤開手掌。

  落在他掌上的,是枚小小的、像蝴蝶一樣張開「翅膀」的亮橙色貝殼。

  「謝謝你之前的照顧。我想你會喜歡。很像你。」同田貫快速而凌亂地說道,說話間,他的視線不斷在貝殼和陸奧守臉上來回。

  陸奧守眨了眨眼,然後抱怨似的噘起嘴唇,猛地湊近同田貫說:「什麼嘛,咱在你看來有這麼小嗎?站起來比比身高啊!」

  沒想到陸奧守會這麼反應,同田貫被逼得差點往後躺倒,他忙道:「不是因為小,是——」

  「好啦,鬧你的。謝謝,咱很喜歡。真漂亮啊。」陸奧守拉了同田貫一把,然後啣著笑把玩起手上的禮物。

  小巧的貝殼在陸奧守指間翻轉,閃閃發光。

  果然很像。

  同田貫舉目凝望,只覺心中卻似乎有什麼地方變得柔軟起來。

  粉色的陽光,有瞬間彷彿凝固了。

  「嘿,同田貫。」陸奧守輕輕眨著眼,他望著那枚貝殼輕聲說道。

  「幹嘛?」同田聞聲貫頓時繃緊肩膀,像受驚的野貓。

  「你以前擁有過人類的身體嗎?」

  「沒有。」

  陸奧守嘿嘿輕笑,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他柔聲道:「咱在想啊,咱們也許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可以用人類的身體活動,應該好好把握,充分認識這個世界。」

  同田貫沒出聲,也沒露出不耐煩,只是如臨大敵般靜靜看著陸奧守,等他說出下文。

  陸奧守終於看向他,說:「所以說啊,要認識世界兩個人總比一個有效率吧。你可以幫咱一把,嗎?」

  春天的陽光,竟然也能耀眼得讓人張不開眼睛。

  同田貫稍稍垂下頭,抬起他大而圓的眼睛對陸奧守說:「我對戰鬥以外的事一無所知……這樣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世界這麼大,咱知道的也不多。雖然現在才這麼說好像有點怪,不過以後請多指教了,同田貫!咱是陸奧守吉行。」陸奧守嘻嘻哈哈地一把握住同田貫的手。

  同田貫用力回握,「嗯,請多指教。」

  照在桃花上的陽光是粉紅色的,不知為何,灑在陸奧守臉頰上的似乎也是。

  「天氣真好啊。春天真的來了。」

  不知是誰悠哉地發出這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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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邊先一個段落,難得自己寫氣勢這麼弱的狸,感覺有點新奇又有點憋扭

〈蟄蟲啓戶〉 (貍陸貍)

  這是哪?

  從淺睡中醒來,同田貫昏沉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對著陌生的房間發愣。

  讓他回過神的,是喉嚨如火中燒的疼痛。

  身體又燙又軟,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給自己倒了杯水。看著放在床邊的水壺和茶具,他慢慢想起了昨天的事。

  打和山伏去修行身體就一直發燙,意識也不清楚,在遇到陸奧守後更中斷了一段時間,之後只斷斷續續記得自己被帶到某間空房安置。

  紙拉門透著亮光,現在應該是早上。

  他想去外頭走走,但肌肉甚至骨頭都痠痛得厲害,只能繼續倒回被窩。

  這算什麼質樸剛健。他無聲地自嘲著。

  天地死寂。

  四下沒有人聲,連鳥叫聲都闕如,這個沒有個人物品的房間,讓同田貫想到倉庫——院子角落,被人類遺忘的小土倉。

  拉門和紙白得晃眼,對比下支撐的木框影子細瘦得幾乎扭曲變形。

  他猛地撐起身子,想奪門而出,但胃裡一陣翻天覆地讓他忍不住吐了。

  「噁……」

  儘管視線都被淚水弄糊,他還是以自豪的毅力爬到門邊,那個發光的方向。

  陰影籠罩,門突然打開,來者壓抑著怒氣咬牙道:

  「你這傢伙……」聽聲音,那是歌仙。

  儘管看不清歌仙的表情,同田貫瞬間還是產生了自己要被斬首的錯覺,不過歌仙終究沒給他個「痛快」,只是脫下他沾上酸水的睡衣,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把他踢回床鋪。

  「好好休息,不要再給人添麻煩了!同田貫正國!」

  歌仙的怒吼比打雷還懾人,不過這反而讓同田貫鬆了口氣。

  歌仙一邊碎碎念,一邊給他善後,末了狠狠瞪他一眼才拂袖而去。

  經這麼一鬧,世界像是也醒了起來,宅子各處漸漸傳來走動、談話的聲音。

  睡過一晚,同田貫自認身體狀況比昨天好了一點,至少意識比較清楚了,他預測自己應該後天或者明天就可以——必須——恢復到足以出戰的程度了。

  實戰刀一旦遠戰場離就沒有任何價值。

  在他規劃未來的時候又有人過來,山姥切國廣背著山伏,堀川國廣抱著寢具跟在他們後面。

  「小僧也來陪您了……」山伏有氣無力道。

  看著山伏在國廣兄弟的幫助下躺好,同田貫不知怎地心中突然湧出一股衝動,道:「我們都還鍛鍊不足啊。」

  「是啊……小僧修行還太不足。」山伏一邊和兄弟致謝,一邊苦笑道。

  「蝴蝶停一停。」

  「賣蝴蝶喔,賣蝴蝶。」

  今天是鬼子母神的緣日,雜司谷鬼子母神社一帶不可謂不熱鬧,帶孩子來參訪的母親摩肩擦踵;頭戴藺草斗笠的商人也混在人潮裡,他們扯開喉嚨叫賣,同時或左右揮動上頭黏有紙裁蝴蝶的竹籤,或手指連抖,讓色彩繽紛的紙蝴蝶翩翩飛舞,吸引小孩子的目光。

  含苞待放的桃花、杏花像在配合商人,伸長了綴有點點新綠、粉紅的枝幹,招來滿滿的春之氣息。  

  「謝謝惠顧!賣蝴蝶喔。」陸奧守吉行幹得十分起勁,不放過任何一個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孩童,他努力的程度,教一起來考查江戶日常的加州清光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忘了他們真正的任務。

  不過「目的」啊……算了,就隨他吧。加州清光暗道。

  他們作行腳商的打扮叫賣,既是融入時代的偽裝,也是為了賺取給同田貫買藥的錢。

  昨日,陸奧守把同田貫帶回去交給藥研藤四郎檢查,最後得到過勞和感冒的結論。

  因為誰也沒料到付喪神竟然會感冒,他們一時間只能先讓同田貫靜養,之後在陸奧守窮追不捨的要求下,審神者給出了讓他們買藥的方案,不是去萬屋,那裡同樣沒有準備這種東西,而是去「過去」買。

  「反正你們本來就會偽裝成當時的人進行調查,順便買藥也不至於太過分。但錢倒是問題。」審神者扶著下巴說道。

  「錢?」

  「先不說我們只有小判金幣,就算有合用的銅板讓你們帶去,這些多出來的錢也會長久留在那邊,所以……」畢竟這麼做已經遊走在灰色地帶,必須盡量把影響壓在最低。

  「知道了,這筆錢咱會自己賺來的!」

  因為只有一晚的準備時間,陸奧守最後決定賣的東西是「蝴蝶」。

  「陸奧守,來喝個水吧。」

  隨著時間漸漸接近中午,來參拜的人潮也稍微減少了,加州趁機提出休息的建議。

  「咳、咳,好啊,謝謝。」陸奧守叫賣半天喉嚨也喊得有點啞了,不過袖子裡銅板沉甸甸的感覺讓他頗有成就感。

  「你賣起東西還挺有模有樣的呢。」加州把水壺遞給他。

  「咕嚕咕嚕……坂本家有經營生意嘛,而且咱跟著龍馬也看了不少。」

  「這樣呀,那看來藥錢有著落了。話說回來,你問到了嗎?」加州知道陸奧守聽得懂他在問什麼。

  「沒有。」

  「沒有,嗎?」加州可不這麼認為,陸奧守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有」。

  「嗯,沒有。」陸奧守以一貫的笑容回應。

  「那你怎麼還為同田貫的事這麼用心?」

  「加州,你覺得咱怎樣?」陸奧守反問。

  「哈?」意外的回答讓加州一時噎住,他仔細打量會陸奧守,然後故作不屑道:「你想和最可愛的我搶主人的歡心嗎?」

  「不是啦!你先回答嘛。」

  「這個嘛,挺可愛的,像條大狗。」加州壞笑道。

  「這問題會讓你覺得困難嗎?」

  「不會呀,只要和你往來幾天,任誰都能摸清楚你的本性。」換句話說狗就是陸奧守的性子。

  陸奧守不以為忤地笑了笑,然後用有點出神地說道:「可是同田貫他似乎很認真地在想這個問題。」

  「喔?為什麼啊?」

  「咱也不知道,不過就是因為不知道,咱才覺得他也挺有意思的。」陸奧守的笑容頓時少了幾分燦爛,多了些許柔和。

  加州隱約聽得出來事實不只如此,不過他也不說破,只是點頭附和。

  「要是他沒上山或許就不會感冒了,而他之所以上山多少和咱有關係,所以咱加減得負點責任吧。」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加州揶揄道。

  「就算想多了,也不吃虧呀。」陸奧守得意地搖晃袖裡的錢包。

  「不虧是坂本龍馬的刀,真會說話,真會做生意。」

  「好說好說!」聽加州稱讚龍馬,陸奧守驕傲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如果他有的話。

  「哇哇!」

  正當他們聊得興起,一陣哭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聞聲看去,只見有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孤伶伶地在茶棚下哭。

  「小妹妹,乖喔,別哭,你怎麼了嗎?」陸奧守擠過人群,安慰女孩。

  加州見此輕輕嘆了口氣,也跟過去。「乖喔乖,來,哥哥給你抱。」他用眼神示意陸奧守。

  陸奧守連忙又抱又哄,但女孩還是哭個不停,口中直喊媽媽。

  真是個粗心的母親。加州和陸奧守對視一眼,女孩穿著用料還算不錯的町人衣著,人又是在茶棚,應該不是綁架或故意丟棄,而是粗心之故。不過就算事實如此,這也無助於讓女孩止啼,而且加州不認為自己擅長、也不想照顧小孩子。

  「對母親的叫喚,聽見了,蝴蝶飛來;哭鼻子的啜泣,聽見了,蝴蝶飛來;陪伴你的歡笑,聽見了,蝴蝶飛來。」

  陸奧守忽然唱起歌,並抖動手中的竹籤,讓蝴蝶上下跳動,吸引女孩的注意,最後翩然降落在女孩手上,讓她破涕為笑。

  「蝴蝶!」女孩歡快地揮舞細竹籤,於是蝴蝶也歡快地大肆舞動起來。

  「對,蝴蝶,漂亮的蝴蝶。」陸奧守用袖子幫女孩擦臉,陪她坐下,並問起茶棚主人和圍觀的人對女孩的母親有沒有印象,請他們幫忙。

  「小春!」

  「媽媽!」

  不久,一位穿著麻葉紋樣和服的中年婦人匆匆跑來,看來她就是那個迷糊的母親了。

  婦人和加州、陸奧守連連道謝,並買了許多蝴蝶,然後才牽著對兩人有點依依不捨的女孩離開。

  「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歌呀?唱得不錯呢。」

  「沒有啦,咱臨時瞎編的。」陸奧守還在和女孩揮手。

  「喔,很有本事嘛,那剩下的蝴蝶就都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包在咱身上!」陸奧守拍了拍胸脯。

  但他忽然意識到袖子輕得過分,錢包不見的事實,令他臉色大變。

  中午,歌仙做了月見烏龍麵。

  在同田貫的堅持下,他沒讓人服侍,自己靠著矮桌希哩呼嚕地吸麵條,歌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後開口:

  「同田貫,下面的話本來不應該現在講,主上認為應該等你好了再說,但我知道如果不現在告訴你你一定聽不進去。」

  「嗯?」他含糊應道。

  歌仙坐姿端正,微微抬起下巴,說:「今後一個月,你不得出戰。」

  「哈?為什麼!我很快就可以起來了!」同田貫齜牙咧嘴怒道。

  歌仙挑了挑眉,輕描淡寫道:「你如果一直搞不懂為什麼,我會建議主上延長禁令。」

  「歌仙兼定!」

  「你不要對我發怒,主上早有此意,我只是順水推舟。」

  「早有此意?」同田貫愕然。

  「你一點自覺都沒有嗎?真是……」歌仙搖頭嘆道:「給你一點提示吧,你好好想想你來本丸後的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我不過是盡了武器該盡的本份。」整整三個禮拜,他可以說不是在前往戰場或遠征的路上,就是在去手入室的途中。

  「是這樣嗎?」

  「歌仙你不要再自以為有趣地打啞謎。」同田貫不再大吼,但怒氣反而更甚。

  「既然你都這麼要求那我也不客氣了。」歌仙手指著同田貫慢慢說道:「主上太好說話,不會拒絕,而你以為自己無欲無求,但其實你對主上提出的要求比誰都多!原本還以為你病過一場多少會學到拿捏分寸,照顧自己點,但早上的事證明你不行,如今被禁足也是你活該。」

  「武器被送往戰場有什麼不對!」

  「你以為在主人心中,我們只是刀嗎?那我用你的話回答吧,如果我們只是刀,聽命主人的安排當然無庸置疑,要你留下就留下,不能也不會提意見;如果我們不只是刀,有自己的想法,那有點意見就說得通了。那麼現在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刀』?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同田貫被歌仙的話完全堵住,過了許久才囁嚅道:「我……」

  「如果你有腦子的話,偶爾用用它吧。」歌仙三兩下收好東西,快步離開房間。

  山伏望著歌仙離去的方向,然後和堀川、山姥切小聲交換了下意見,最後他對同田貫道:「同田貫,歌仙其實只是擔心您。」

  「擔……心?」同田貫還沒回過神。

  「是的,當然!老實說,您的狀況小僧也不放心,畢竟您請纓的頻率實在太高,幾乎沒休息過,這樣鐵打的身體都撐不住,況且我們現在用的是人身,只是我們認為您自己心裡應該有數,過去就沒有多說。現在,雖然小僧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還是請您不要讓我們和主上擔心了。」

  同田貫茫然地望著前方,心裡亂成一團。

  武器本來就該……

  他想要穩穩捉住什麼,但腦中只是不斷重複那句質問:你到底是不是刀?

  他鬆開了拳頭。

  「只有這樣夠嗎?」

  「我又沒買過藥,怎麼會知道。」

  「不過就算想再賺一點,好像也沒辦法了,而且時間……」

  加州和陸奧守望著僅剩的零錢士氣低落地討論,那幾個銅板怎麼看都嫌少,然而,過了中午來參拜的人快速減少,其他的商人早都離開了,天氣也漸漸轉壞,吹起陰冷的北風。

  陸奧守咬了咬牙道:「先走吧,如果夠就萬事大吉,就算不夠早點知道也還有時間再想辦法。」

  他們把目標定在日本橋一帶,那是對江戶不熟的他們也有所耳聞的繁榮地方,沿途一定可以找到藥鋪。

  雜司谷位在江戶邊緣,儘管他們腳程快,但糟糕的路況和在中途潑下來的大雨都嚴重拖延了進程,直到傍晚他們才抵達目的地。

  「討厭,都濕透了,就這樣去買藥嗎?」雖然有斗笠,但在雨中奔跑還是讓他們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沒時間了,就這麼上吧。」他們的「任務時間」只到太陽下山,陸奧守說完也不稍停,直接走進他第一間看到的藥鋪 。

  「打擾了,咱要買藥。」

  「歡迎光臨,您需要什麼?」掌櫃和夥計看到一身落魄的陸奧守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尋常,好聲迎接。

  陸奧守報出藥研開給他的藥方,末了拿出一天下來攢的錢,戰戰兢兢地問:「請問這樣夠嗎?」

  掌櫃格外親切的笑容讓他暗叫不好。

  不一會,他就被「請」了出去。

  「再來!」他可不會這樣就放棄。

  陸奧守又接著試了好幾家,並試過幾種不同的口吻,但一樣沒好結果,這段期間加州去借了番傘,並想辦法把自己打理得像樣一點,但在商人面前,錢不夠就沒有談判的空間。

  「可惡,讓我們賒一下帳又不會怎樣,我都這樣拜託了,小氣鬼!」嘴巴上雖這麼說但出身河原之子的加州也明白,在這裡沒有戶籍、也沒有長屋主之類的對象作保證人的自己,要賒帳基本不可能。

  「加州你早上才說咱,結果你也很用心嘛。」儘管屢屢失敗,陸奧守臉上仍不見沮喪。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加州怒道,不過他明白陸奧守是在稱讚他、鼓舞士氣,「難得出來進行任務,不做到最好怎麼給主人保持好印象?」

  「說的沒錯,繼續吧。」不到最後絕不放棄。龍馬在談薩長同盟的途中不知道面臨多少次破裂的局面,最後不也完成了?要成就事情靠的就是堅持。

  他們找上的下一家店,是間掛著早蕨門簾、看起來散發著喜氣的小藥鋪,他們希望能沾沾好運。

  「打攪了。」這間店沒有夥計或學徒,狹窄的店面裡只有一個應該是掌櫃的中年男子,陸奧守穩住情緒,恭敬道:「掌櫃,咱有件不請之情,還望請您多多幫忙。」

  掌櫃沒有答腔,只是静靜打量會眼前的「客人」,估計是這樣的人見得多了,而且來藥鋪的「不請之情」又很好猜。

  「咱的一位朋友病了……」

  陸奧守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要動之以情,但這位有些年紀的掌櫃看起來是油鹽不進,臉上始終古井無波;不過被多次話說到一半被趕走後陸奧守也知道,對方到現在都還沒打斷自己,那就是有希望!

  「……咱知道手上只有這些不夠,但還請您發個好心,幫幫忙,咱一定會再補上,拜託您了。」陸奧守跪下拜託。

  「你和你的朋友住哪?」男人嘆了口氣後說道。

  這個問題陸奧守不是頭一次聽到了,正當他下定決心,打算先掰一個應付過去時,屋裡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蝴蝶哥哥?」

  「小春?」

  陸奧守看向從屋裡探出頭的女孩,同時眼角餘光注意到,「掌櫃」對女孩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隨著日頭落下,房間裡漸漸由亮轉暗,再隨燭火燃起復歸光明。

  同田貫沒注意時間,他只是望著天花板,竿緣井然有序,和他心理狀況完全相反。

  他仍堅信自己是刀,戰場就是他的一切,毫無疑問。然而,壓在他胸口的這種感覺又是什麼?

  他能輕易砍殺敵人,卻斬不去這份無力感。

  那是長久以來以武器自居、作為量產品的自我定位。它剛健有力,也軟弱無能。

  可是如果工具的目的消失或改變了,那它就不是原本的工具,歌仙的話直擊了同田貫本來單純的自我定位。

  如果我不是刀,那我到底是什麼?

  眼前有黑影晃動,同田貫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是陸奧守在朝自己揮手。

  「同田貫?同田貫你在睜著眼睛睡覺嗎?」

  「陸奧守啊……」又是一個不能理解的對象。

  同田貫還沒完全回過神,他想也不想就順口說出腦袋裡正在跑的問題:「我到底是什麼?」

  「你沒事都在思考這麼深奧的問題啊?」陸奧守愕然,然後摸了摸同田貫的額頭,「還是你發燒燒得迷糊了?」

  「陸奧守,是這樣子的。」山伏把陸奧守呼到身邊,小聲說明了稍早的事。

  「原來如此,那這就是同田貫你的不是了。」陸奧守抱胸點點頭,說:「你實在很笨呢,這麼簡單的問題也煩惱成這樣。」

  「是嗎?」同田貫連生氣的勁都提不起來。

  陸奧守垂下眼簾,他用指尖按住同田貫的胸口,緩緩說道:「從刀劍而生的我們當然不只是刀劍,就像孩子不會和母親一模一樣。付喪神也好,刀劍男士也罷,我們叫作什麼其實不重要,但如果一定要有個稱呼,那麼咱更喜歡這麼說:咱就是咱,你就是你,咱們都是有想法、有好惡、有『心』的『生命』。感覺到了嗎?它在跳呢。」

  同田貫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瞬間從陸奧守按住的地方向全身漫延開來,就連腳趾都不禁為之顫抖。

  他屏住呼吸,為眼前的「刀劍」心跳不已,他這時才發現陸奧守在笑,但那笑容很複雜,不是他能描述的,他看不出陸奧守的表情和昨天凌晨的有什麼不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眼前的這個更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陸奧守繼續說:「咱不會要你別投入戰場,但相對的,咱希望你的決定是在考慮過主人和其他人的心情後才下的。」他嘴角的弧度漸漸收斂,最後終於染上幾分苦澀。

  同田貫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會對未來多做思考的刀,他的認知中只有眼前和不斷累積的過去,所謂未來只有戰場和閒置,單純到不必思索,但此時他不由得產生一股抓住什麼的慾望,想要穿過未來的迷霧,緊緊掌握什麼的衝動。

  他想要——

  「你……」

  「嗯?」

  「你什麼時候會露出剛才的表情?」

  陸奧守聽到這奇怪的問題不禁失笑, 不過還是認真答道:「被關心、被溫柔對待的時候,還有付出得到回報的時候……」

  然後,他突然板起面孔,佯怒道:「所以,請你快點好起來,知道了嗎!」他用力彈了下同田貫的額頭。

  「我知道了。謝謝。」雖然覺得像被當小孩子對待,有點不悅,同田貫還是老實接受教訓。

  「不客氣!」陸奧守燦笑。

  同田貫注視著陸奧守,想仔細記住他此刻的樣子,然後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為什麼你這麼濕。」

  說「濕」還太輕描淡寫了,陸奧守的樣子根本活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行「水道」從走廊延伸到榻榻米上。

  「因、因為咱一回來就趕著來看……」被說到痛腳,陸奧守忙打哈哈。

  「現在看完了吧,還不快去換衣服!」他氣得握緊拳頭。

  「是是是,真不想被你這麼說。」陸奧守朝他扮了個鬼臉,吵吵鬧鬧地離開。

  望著陸奧守離去的方向,同田貫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然後平靜地墜入夢鄉。


〈草木萌動〉 (貍陸貍)


  「呼!冷死啦!」

  「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各位辛苦了,不過還請注意音量,大家都睡了。」

  「抱歉抱歉。」

  「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嗎,光忠?我快餓死了。」

  「廚房有飯糰,我再幫你們熱個湯吧。」

  「愛死你了!」

  「噓!」

  「啊啊,蠟燭!」

  遠征歸來的一干刀劍男士們按捺衝動,就著不住搖晃的燭光「輕手輕腳」走向廚房。

  「同田貫,你不吃嗎?」發現有人脫隊,獅子王出聲問道。

  「不了。」

  「那,明早見。」

  同田貫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黑色的身影融入走廊的影子裡。

  雖然時序上已進入春天,但凌晨仍寒意逼人,玉兔攏起霜色的披肩,梅香沁鼻。

  若是歌仙,面對此情此景肯定詩興大發,趕磨墨揮筆去了,但他是同田貫正國,是戰鬥的工具,他對庭院的美景不屑一顧,只是一個勁地前進。

  不過,他心裡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無動於衷,至少他期待著被窩和火缽。

  和食慾比,他現在更想睡覺,至於飯什麼的,了不起明天再連今晚的份也一起吃回來就是了。

  這倒不是他懂得享受,只是在一連數周幾不間斷的任務後就算是他也有點吃不消,是這個身體需要,如此而已。

  眼見房間就在前方,他不自覺加快腳步,但紙門拉開的同時他猛踩剎車,怔在門口。

  有人在他房裡。

  如果他沒記錯,此「人」名叫陸奧守吉行。

  陸奧守像怕冷的孩子,抱緊棉被枕頭,側著身子,蜷作一團,也不知他是怎麼睡的,離被褥足有尺遠;如果只是這樣就罷了,但陸奧守又像熱得難受,他把睡衣扯鬆,近乎半裸,同田貫的視線隨月光穿過門縫,落在他壯實的身體上,朦朧的光影起起伏伏。

  同田貫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無論跑錯房間的是他還是陸奧守,總之先把門關起來再說吧。正當他這麼想,陸奧守動了起來。

  或許是受驟然增強的寒意影響,陸奧守蹭了蹭懷中的布團瑟縮著,麥色的肌膚泛起小小的雞皮疙瘩,喉中嗚咽,眉間生出一個「川」字。

  也不知是哪根筋忽然不對,同田貫駐步凝視,然後解下圍巾,等他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黑色的棉布已妥妥蓋在陸奧守肩上,雖然有閃過把東西拿回來的念頭,不過看著陸奧守臉上甫漾起的笑容,他選擇直接關門離開。

  望著薄霜覆蓋的庭院,同田貫此時不只沒感到冷,反而熱得幾要冒汗。

  去喝口湯吧。

  他覺得口有點渴,不,是很渴。

  過了早餐時間許久,陸奧守才頂著一頭亂髮,搖搖晃晃地走進餐廳,趴倒在桌上。

  「早啊,加州。」

  「可不早囉。喏,檸檬水。」

  「謝啦。」

  看了眼臉色發白,明顯在犯宿醉的陸奧守,加州清光笑道:「酒是不錯,但喝多了可是美麗的大敵啊。你該照照鏡子,看清楚你現在的模樣。」

  「可是那個氣氛哪能不喝呀。」陸奧守苦笑著回應。

  昨日,粟田口一眾期盼多時的一期一振終於顯現,為此本丸裡狠狠開了一場宴會。

  「是你太不會拒絕人了。」

  「唉呀,這是咱的優點嘛。」

  「說的也是。等等你可以去洗個熱水澡,和你一樣的傢伙可不少。」加州做了個鬼臉,多虧他們給自己平添許多工作,害他連好好塗指甲油的時間都沒有。

  陸奧守乾笑兩聲,然後問道:「對了,加州,你有看到同田貫嗎?」

  「他一早就和山伏上山去了。怎麼,找他?」

  「也沒什麼,就是……」陸奧守難得支吾起來,眼睛左到右轉了圈才承認:「咱昨晚醉得太迷糊,竟然跑到他的房間去了。」

  「你不會吐了吧?」跑錯房間也沒什麼,加上加州知道同田貫當時人去遠征不在,不至於鬧出什麼問題,因此他挑著眉猜了一個可能會讓陸奧守特別提出來「坦白」的理由。

  「在你看來,咱的酒品這麼差嗎?」

  「說不定呢,誰叫我很清楚要遠離醉漢。」加州壞笑道,「所以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咱不知道……咱的腦袋現在就像一團糨糊,昨晚發生過什麼事一點印象也沒有,可是,」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他們都很眼熟的黑色長圍巾,「同田貫昨晚一定有來過,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了這個。」  

  「耶耶。」

  「你也不要只是『耶耶』嘛,咱真的很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陸奧守嘟起嘴巴。

  「我又不是他,哪會知道啊。不過……」加州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呆,然後再次壞笑:「搞不好,是他對你做了什麼呢。」

  「哈哈,不會吧。」

  「難講喔,俗話說的好:會咬人的狗不會叫。」加州搖了搖手指。

  陸奧守頓時露出有些動搖的表情。「咱和同田貫不熟,他是這樣的人嗎?」

  「開玩笑的啦。」發現說過頭了,加州連忙揮揮手,「至於同田貫啊,在我看來他就是個粗神經、直線思考的工作狂,嗯,某種意義上能和長谷部互別矛頭的程度,剛好和你相反。呵,如果說是喝得爛醉的你對他做了什麼,我還比較相信。」

  「這聽起來不太像是讚美。」

  「因為的確不是。總之,你如果那麼在意就去找他當面問清楚吧。」

  「結果還是得這樣嘛。」

  「單刀直入,很多時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我想他應該也比較喜歡這種直來直往的做風。 」

  說話間,加州也開始覺得同田貫早上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不是打扮上,是他的神情有不尋常,而且仔細想想,那樣子似乎還挺眼熟的……

  他對自己剛才的話漸漸不是那麼有信心了。

  辛苦半天回來卻發現有個醉漢在自己的房間,按那個同田貫的性格,不是把人趕走,就是什麼也不做,直接另外找個地方睡吧,哪會留下什麼東西。等等問問看安定好了。加州暗忖。

  思考完,加州正打算叫陸奧守趕緊吃完早餐,卻發現他正在把同田貫的圍巾往自己脖子上圍。

  注意到加州的目光,陸奧守吐了吐舌頭說:「有點冷嘛,就稍微借用一下。」

  「啊,我懂。」加州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

  隆隆隆隆!

  瀑布如一匹白練,從山崖上傾瀉,源源不絕。

  三月初,河流終於解凍。

  同田貫正國隨山伏國廣雙掌合十,在瀑布下打坐冥想。

  不過,冥想只是目標,同田貫自己是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冰冷的瀑布一波接著一波,重重打在他肩上、背上,像在譴責他心裡雜念不休。

  他閉緊雙眼,努力放空,要自己什麼也別想,但越是這樣,那個畫面越是清晰,再再浮現於眼前。

  緊抿的唇漸漸翹起,咧嘴,饜足的笑意形於色,呼吸間彷彿有話要脫口而出——

  「同田貫,同田貫?已經可以休息了,過來弄乾身子吧。」

  山伏國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瀑布,正在岸上用乾布擦拭身體。

  「喔。」同田貫五味雜陳地睜開眼。

  根據山伏事前的說明,他們應該在瀑布下待了四個小時,但這四小時在他看來毫無實感。

  「同田貫您果然是刻苦鍛鍊之人,專注的程度實在叫小僧汗顏。今日和您一起修行,小僧收穫匪淺。」山伏遞過毛巾,然後一邊生火一邊爽朗說道。

  「我……哈啾!隨便你說吧。」同田貫扯了扯嘴角。

  「咖咖咖咖咖,不必謙虛,小僧修行淺薄,自嘆不如。」

  同田貫也懶得再爭,難不成要告訴山伏,自己剛才不僅沒有成功放空,還滿腦子…‥想到這裡同田貫恨不得拿柄鐵鎚把自己敲斷。

  柴火霹啪作響,山伏不再說話,四下再無人聲,一靜下來,同田貫才發覺自己有多睏,眼皮和四肢像都灌了鉛,沉得要幾乎抬不起來。都怪某把刀!

  他連忙喝口熱水,燙醒自己,然後張望四周。

  山伏在他對面盤膝打坐,看著他比之陸奧守更為健美的胴體,同田貫確定自己沒產生像昨晚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稍遠處,瀑布流水淙淙,草木的香氣從柴火、從周遭的森林傳來,細瞧,除了青苔外,雪水混雜的泥濘土地上也有稚嫩的青草,不知名的野花無風搖曳;視野外似乎有座竹林,裡頭雀鳥三三兩兩,啁啾不已。

  早春的森林比他以為的還要豐富,彷彿只要用心繼續觀察下去,就能不斷發現更多事物,感官像能無止盡地向外延伸,直至找到自己想著的對象。

  同田貫猛地打了個哆嗦,他猛搖頭,說:「山伏,修行有幫你忘掉煩惱嗎?」

  山伏反問:「同田貫您有什麼煩惱嗎?」

  同田貫暗罵山伏怎麼這麼機靈,他猶豫了一下後慢慢說道:

  「昨晚遠征回來,我在房間遇到陸奧守,我那時竟然覺得他看起來……」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別過眼神怒道:「總之,現在那傢伙的臉一沒事就出現在我面前!」

  「這就是您的煩惱?」山伏歪了歪頭。

  「想笑就儘管笑吧!」同田貫是破罐子破摔了。

  「不,小僧並不覺得好笑,只是不明白您為什麼這麼生氣。」

  「五月的蒼蠅不煩人嗎?」

  「那的確是修行的大敵,」山伏點點頭,「不過陸奧守的話,小僧倒是很喜歡,他是把爽直的刀。」

  同田貫有點不甘心地說:「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沒錯,但只要眼睛一閉起來就會看到,也不正常吧。」

  「咖咖咖咖咖,那是同田貫您太在意了!」

  「所以我才想把他趕走!」

  山伏搖搖頭,「您這樣方法不對。為什麼您那麼在意呢?」

  同田貫張大了嘴,想用力反駁,但他發現自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低下頭悻悻然道:「我不知道。」

  「那姑且不論其他情況,只是提到陸奧守,會讓你不快嗎?」

  「不會。」他秒答。

  「看到他呢?」

  「也不會。」

  「那您為什麼那麼想把他從您眼中趕走呢?如果大日如來會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小僧高興都來不及了!」

  同田貫看著自顧自大笑的山伏,嘴巴微張,一時間陷入沉默。

  「來吧,同田貫,再和小僧一起修行吧。在小僧看來,您剛才的打坐真真心無旁鶩,絕非小僧謬讚!」同田貫沒有抵抗,被山伏半拖半拉到瀑布底下。

  冰冷的瀑布再次當頭而下,同田貫猛地打了個機靈。

  山伏最後的問題,他其實有答案。

  他是刀啊,一把沒有其他目的的實戰刀,哪會有什麼想法,哪會對其它刀產生什麼感覺。這種事根本不該發生。

  可是現實如此,不容他否認。

  所以說這個身體真麻煩。他把問題都怪到給他們人身的審神者頭上。

  在河水的打磨下,同樣的光景再次浮現於心,但這次他沒有迴避,而是正面直視。疲倦的身體漸漸受冰冷所苦,意識微微恍惚,但心底卻燃起一團火焰,讓他忘了一切。

  同田貫從來不是會逃避困難的刀。

  「好了,最後一把囉。」陸奧守擺出狐拳的預備動作。

  「再陪我一下嘛,陸奧守你今天也沒事不是嗎?」

  「已經多玩好幾把了。而且咱有東西要還,可沒閒著,等咱辦完事再說吧,抱歉。」

  「好吧……」愛染國俊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陸奧守悄悄嘆了口氣,愛染為什麼這麼纏著他,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平常陪伴自己的粟田口短刀們因為新的同伴——還是長輩——到來所以都不在身邊,那近在眼前卻與自己無緣的幸福氛圍,更凸顯了自己的孤獨——這裡還未有其他來派的刀劍顯現。

  作為坂本家的傳家刀,陸奧守對於怎麼應付小孩可謂見多識廣,也明白不能總任他們予取予求,愛孩子就要讓他們飛。再說,愛染的年紀實際上要比自己大多了。

  「有愛染明王加護的刀怎麼能露出這麼遜的表情呢?你應該才是要給大家帶來歡樂的那個吧?」

  「是呢!」

  陸奧守寵溺地摸了摸愛染的頭,兩者相視而笑。

  告別愛染,陸奧守往山裡走去,枯榮相混的風景在他眼前展開。

  春天啊。看著還略顯冷清的景象,陸奧守心想。

  這個本丸才建立不久,這還是他頭一次以人類的身體體驗春天。

  當然,冬天也別有風情,加上有那些性情各異的同伴相陪,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冬天還算熱鬧。

  不過熱鬧歸熱鬧,愛染的情況還是讓陸奧守不禁聯想到自己:雖然有加州等同時代的刀在,他們也比預料中要好相處,但自己和他們終究屬於不同的圈子,說一點也不寂寞,肯定是自欺欺人。

  咱還真是多愁善感啊。他是刀,應該是要照顧人、保護人的那個啊。他本以為再得新主、又一次被使用後就不會有空想這些,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新主是滿足了他,但滿足他的同時也給了他新的欲望。這點上他比其他刀劍男士要有自知之明多了。

  陸奧守任思緒漫無邊際地發散,一邊觀察早春的種種,不時吹來的寒風,扯得他頸子上的圍巾獵獵作響,如一旗幟。

  如先前他對加州說的,不喜戰事的他和才顯現就一個勁往外跑的同田貫過去沒多少交集;他無聊把玩這條圍巾的時候發現,其遠看似乎完好,其實近乎支離破碎。

  不過用來保暖仍綽綽有餘。

  不知不覺間,陸奧守已走進半山腰,這時他發現前方有兩個熟悉的身影走向自己。

  「山伏,同田貫。」他揮手高呼。

  「咖咖咖咖咖,這不是陸奧守嗎?怎麼,您也想來修行嗎?可惜我們才剛結束。」

  「真可惜呀,看來只能等下次了。」陸奧守順著山伏的話笑道,「幸好我今天不是那麼想來修行,是來還東西的。喏,同田貫,已經給你弄暖了,不介意吧?」

  走近後,陸奧守取下圍巾,交還原主。

  陸奧守注意到,同田貫打一見面就用力盯著自己,什麼話也不說,表情看來十分嚴肅。

  好像,有點沉重啊。陸奧守被看得心裡不禁有點發虛。果然昨晚發生了什麼嗎?同時他也更加確定同田貫此番上山和自己多少有關聯。

  正當他考慮是不是該說點什麼,改變氣氛的時候,同田貫開口了:「不錯。」

  「哈啊?」陸奧守完全狀況外。

  「嗯,不錯。」同田貫沒有接過東西,而是很認真的、像完成了什麼重大推論般,點點頭自顧自地說著。

  「那個……請問我錯過了什麼嗎?」陸奧守向山伏求救。

  「我剛才只是說你長得不錯而已。」這次換同田貫一臉不解。

  「陸奧守您沒聽錯,同田貫只是說出一個事實,您不用這麼驚訝。」

  這下陸奧守更摸不清頭緒了。「唉呀呀,雖然有點搞不懂你們的意思,總之好像該先說謝謝?這是在誇講咱沒錯吧?」

  「是。」同田貫的表情實在很難讓人認為他是在稱讚自己,不過也看不出惡意就是。

  「那就謝啦,感覺好像在路上撿到錢一樣。」陸奧守有點困擾又有點害羞地搔了搔臉頰。

  咻咻。風吹過,陸奧守忙按住突然奇癢無比的鼻子,他差點打了個大噴嚏。

  「還冷嗎?」同田貫問。

  「嗯,有點。」陸奧守用手指蹭了蹭鼻子。還?

  「那你繼續用吧。」他用下巴指了指陸奧守手上的東西。

  「可以嗎?」

  「可以。」同田貫一板正經的神情,讓這句話看起來更像是命令。

  「那麼咱就……」

  突地,陸奧守有股衝動想看同田貫的反應,可是他同時也意識到山伏人在旁邊。

  羞恥心和玩心短兵相接,在剎那後分出勝負。

  「那就這樣吧!」他給自己圍上圍巾,然後三兩下把另一端繫在同田貫頸子上,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果然長度夠,咱老早就想這麼做了!」

  「無聊。」雖這麼說,同田貫也沒反抗,「這麼喜歡就給你吧。」

  「不用不用,這樣就好了。」陸奧守覺得脖子癢癢的,他故意壞笑道:「同田貫,你體溫是不是有點高啊?」

  「有嗎?」

  「有啊,你們今天上山都做啥去了?」

  「只是普通的修行而已。」山伏如常笑道。

  「山裡的修行,不會是去瀑布下打坐吧?在這種天氣?」陸奧守揶揄道。

  結果,山伏和同田貫雙雙別過頭。

  不會吧。陸奧守的笑容頓時僵住。

  但也不是沒聽過在冬天修行,而且現在都三月了,不會有事的。他自我安慰。

  雖這麼想,他還是伸手摸了摸同田貫的額頭。

  「同田貫,你摸起來『真的』有點燙呢。」他肅然道。

  「沒問題的。」同田貫抬頭挺胸道。

  然而下一秒,同田貫忽然身子一軟,半倒在陸奧守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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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想寫和先前不同的角度就動手了

預定是沒有固定長度的日常短篇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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